我妈躺在病床上,手背上的输液针管连着吊瓶,药水一滴一滴往下坠。她忽然说:“你爸那时候,其实也没多坏。”
我正给她削苹果,刀顿了一下。这句话从她嘴里说出来,比医生说她肿瘤是良性的还让我意外。
从小到大,我听她念叨过无数遍:“要不是为了你,我早跟你爸离了。”每次说这话的时候,她都在厨房里剁肉馅,刀落得又快又狠,砧板震得咚咚响。我在客厅写作业,铅笔尖啪地断了。
我信了很多年。信到我结婚那天,化好妆等着接亲,她突然推开房门,红着眼眶说:“妈这辈子就这一个遗憾,没给你一个完整的家。”我穿着婚纱抱她,婚纱的蕾丝蹭到她脸上的粉底。
后来我自己也结了婚,才知道有些账不是一个人能算清的。
我爸是开货车的,常年跑长途。一个月回来三四天,回来就睡,睡醒了擦车。他不怎么说话,但每次走之前会在厨房案板上留一沓钱,用酱油瓶压着。我妈收钱的时候从不数,直接塞进围裙口袋。
有一年腊月二十八,我爸没回来。我妈煮了一锅饺子,盛了三碗,凉了又热,热了又凉。她坐在饭桌前剥蒜,剥了一小碗。后来我爸凌晨两点到的家,满身油污,从怀里掏出一只烧鸡,油纸都浸透了。我妈骂他:“大半夜的吓死人。”转身去热饺子,热完端上来,我爸已经歪在沙发上睡着了。
那只烧鸡我吃了三天。
现在我妈说:“你爸嘴笨,不会哄人。但他知道我怕冷,每年入冬前都把炉子烟囱重新通一遍。”她顿了顿,输液管里的药水又滴了几滴,“那年我怀你七个月,想吃橘子。他跑了三个镇,买回来一筐。其实那橘子酸得倒牙,我吃了两个就扔了。”
我削完苹果,切成小块放在床头柜上。窗外的梧桐叶子黄了大半,风一吹就落。
“那你怎么不早说?”我问。
她没答话,扭头看窗外。过了很久才说:“说了,那些年不就白熬了。”
护士进来换药,量了体温,说恢复得不错。等护士走了,我妈忽然又说:“你奶奶生病那阵子,你爸在新疆拉货,电话打不通。我一个人背着你奶奶去县医院,挂号、缴费、办住院,你奶奶拉在裤子里,我蹲在厕所里给她擦,一边擦一边哭。后来你爸回来了,给我带了一条丝巾,说是乌鲁木齐买的。我扔在地上踩了两脚。”
她笑了一下:“你爸捡起来,拍了拍灰,又放回我枕头边上。”
我想起那条丝巾。枣红色的,有金色的流苏。我妈从来没戴过,但一直压在箱底。搬家三次都没扔。
“其实那时候想过离的。”她忽然说,“证都领了。”
我手里的苹果核掉进垃圾桶,咚的一声。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你放学回来,书包带子断了一根,你自己拿别针别上了。你爸蹲下来给你修,用钳子把铁丝拧紧。你搂着他脖子喊爸爸。”她闭上眼睛,“我就把离婚证塞回抽屉里了。”
我张了张嘴,没发出声音。
窗外又落下一阵梧桐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