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妈说她领过离婚证。
我愣住了。
苹果核掉进垃圾桶,咚的一声。脑子里嗡嗡的,像有只蜜蜂在撞玻璃。
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我问。
“你上小学三年级。”她说得很平静,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“那天你放学回来,书包带子断了一根,你自己拿别针别上了。你爸蹲下来给你修,用钳子把铁丝拧紧。你搂着他脖子喊爸爸。”
她闭上眼睛。
“我就把离婚证塞回抽屉里了。”
我张了张嘴。想说什么,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我妈睁开眼,看着天花板:“后来那证也不知道去哪了。搬家搬丢了,可能。”
窗外的梧桐叶又落了一阵。风从窗缝挤进来,凉飕飕的。
“你逗我呢?”我说。
“骗你干嘛。”她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水杯,我赶紧递给她。她喝了一口,又说:“你爸那人吧,你说他坏,他不坏。你说他好,他又好不到哪去。”
我想起那条丝巾。枣红色的,金色流苏。我妈从来没戴过,但一直压在箱底。搬家三次都没扔。
“那条丝巾你后来扔了没?”我问。
“没扔。”她看了我一眼,“你想干啥?”
“没想干啥。”
离谱。我活了三十多年,第一次知道我妈差点离过婚。
护士又进来了,量血压,换药。等护士走了,我妈忽然说:“你爸走之前那晚,在厨房站了很久。”
“哪个时候?”
“就是那年腊月二十八。”她顿了顿,“他凌晨两点到家,烧鸡塞怀里焐着。第二天下午走的时候,在厨房站了快一个小时。我以为是擦灶台,后来发现他在修那把旧菜刀。刀把松了,他用铁丝缠了好几圈。”
“那刀呢?”
“还在用。”我妈说,“剁骨头有点晃,但切菜还行。”
我低下头。手机屏幕亮了一下,是老公问我晚上吃什么。我没回。
“你爸嘴笨。”我妈又说了一遍,“但他心里有数。”
我没接话。
她又说:“那年我怀你七个月,想吃橘子。他跑了三个镇,买回来一筐。橘子酸得倒牙,我吃了两个就扔了。他也没说什么,自己把剩下的全吃了,酸得龇牙咧嘴的。”
她笑了一下。
我也笑了一下。
窗外的梧桐叶还在落。一片一片的,黄得发亮。
“妈。”我说。
“嗯?”
“你后悔吗?”
她没说话。过了很久,久到我以为她睡着了。
“后悔啥?”她说,“后悔没离,还是后悔没早点离?”
“都行。”
“后悔过。”她说,“但后来不后悔了。”
“为啥?”
她看了我一眼,没答话。
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。我读不太懂,但胸口发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