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搬走那天,我把窗帘全拉开。阳光涌进来,照得屋角的灰都飞起来。这套出租屋是三年前租的,当时觉得两室一厅够用,现在看,空得像被人挖走了一块。
他带走了他的衣服、他的书、他的剃须刀。连马桶边那个蓝色漱口杯都没留。我蹲在卫生间地上,看着空荡荡的毛巾架,突然想起结婚时他妈塞给我的那对红枕巾,说“百年好合”。现在枕巾还在,人走了。
我花了三天收拾。不收拾不知道,原来一个人能在另一个人生活里留下这么多痕迹。抽屉底层有半包烟,茶几底下有他忘带走的充电线,衣柜顶上还有一顶他从来不戴的灰色毛线帽。我每捡起一样,就想起一个画面:他抽烟时皱眉,充电线缠住他手机,他戴毛线帽时我笑他像只熊。
第四天,我准备把旧书都卖掉。一本本翻,一本本拍灰。翻到《麦田里的守望者》时,里面掉出一张超市小票。皱巴巴的,被压得几乎要碎了。我捡起来,凑到窗边看。
日期是2021年3月17日,凌晨一点四十七分。地点是小区门口那家24小时便利店。商品:三包小熊饼干,两盒草莓酸奶,一袋彩虹糖,还有一盒创可贴。总计六十二块八。
我盯着那个时间。2021年3月,我们刚搬进这套出租屋不到半年。那时候他总说公司项目多,天天加班。我信了,还给他煲汤,用保温壶装着送到他公司楼下。他每次都接过汤,说“你早点睡,别等我”。
可是凌晨一点四十七分,他在超市买这些。小熊饼干,草莓酸奶,彩虹糖。他不吃甜的,他说牙不好。那这些东西买给谁的?
我拿着小票,手有点抖。不是冷,是那种从胃里往上翻的凉。我想起那些年他深夜回来的脚步声,轻得像猫。他进门先去洗手间,水声哗哗响很久。我迷迷糊糊问“回来了”,他嗯一声,躺下来,背对着我。
我从没怀疑过。或者说,我怀疑过,但没敢往下想。婚姻这东西,有时候像一层薄冰,你明知道底下是水,但只要你不动,冰就不会裂。
我翻出手机,打开相册,翻到2021年3月的照片。没有,什么都没有。他从来不爱拍照,我也没拍过超市小票。可是这张小票怎么会在书里?是他自己夹进去的,还是不小心掉进去的?
我想给他打电话。号码按到最后一个数字,又删了。我们离婚手续都办完了,说好不联系。可这张小票像一根刺,扎在我心里。
我把它拍下来,发给了闺蜜。闺蜜回:“这什么意思?”我说不知道。她说:“你别瞎想,说不定是他给自己买的。”我说他不吃甜的。闺蜜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那你打算怎么办?”
我不知道。我只是把那张小票又夹回书里,然后把那本《麦田里的守望者》放回书架。我没舍得卖。
晚上我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。这套出租屋的灯是他挑的,暖黄色,他说这样温馨。现在灯还亮着,人没了。我闭上眼睛,脑子里全是凌晨一点四十七分,他站在便利店货架前的样子。他拿小熊饼干时在想什么?他付款时有没有犹豫?他回家时,我是不是正在梦里?
手机响了。是闺蜜发来的消息:“我帮你问了,小区那家便利店老板说,那段时间经常有个女人半夜去买东西,带着个小孩。小孩爱哭,每次都买零食哄。”
我盯着屏幕,心跳声大得像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