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光晒得人发困。
我到阿姨家的时候,她正在揉面。
“来了?”
“嗯。”
“坐。”
我坐下。
厨房里飘着韭菜味儿。
不是吧,又吃饺子。
但没说出来。
阿姨手上全是面粉。
“刘强呢?”
“派出所。”
“他自首了。”
阿姨手停了一下。
然后继续揉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他昨晚给我打电话了。”
“说对不起。”
我看着她。
“您早知道了?”
“嗯。”
“林南出事那天,我就觉得不对劲。”
“刘强那孩子,从来不敢看我眼睛。”
“后来他搬走,我就明白了。”
她说话很平静。
像是说别人家的事。
“那您为什么……”
“为什么等你来送?”
“因为我自己下不了手。”
“他是儿子。”
“另一个也是儿子。”
“我能怎么办?”
我沉默。
饺子皮在她手里转。
包得很快。
“小沈。”
“嗯?”
“你恨他吗?”
“恨谁?”
“刘强。”
我想了想。
“恨。”
“但也没那么恨。”
“他跪下来的时候,我有点难受。”
阿姨没说话。
把饺子一个个码好。
“你呢?”
“你恨他吗?”
她笑了。
苦笑。
“恨。”
“但也是我儿子。”
“我能怎么办?”
她重复了一遍。
我看着她。
突然觉得。
这世界上的事。
哪有那么清楚。
黑就是黑。
白就是白。
但人不是。
人是灰色的。
饺子下锅。
水开了。
咕嘟咕嘟响。
“站长呢?”
“他今天来吗?”
“来。”
“他说来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阿姨把火调小。
“都来。”
“都吃饺子。”
门响了。
站长站在门口。
手里拎着一瓶酒。
“阿姨。”
“进来。”
他进来了。
看见我。
没说话。
坐下。
把酒放桌上。
“二锅头。”
“行。”
阿姨说。
“今天都喝点。”
站长看看我。
又看看阿姨。
“刘强的事……”
“我知道了。”
阿姨打断他。
“别说了。”
“吃饺子。”
站长闭嘴。
我夹起一个饺子。
咬了一口。
韭菜鸡蛋的。
烫。
但好吃。
“小沈。”
“嗯?”
“明天还送外卖吗?”
“不送了。”
“那你干嘛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先歇几天。”
“然后再说。”
站长给自己倒了杯酒。
一口闷了。
“你那个本子。”
“还在写?”
“在。”
“第几个了?”
“37。”
“写完了?”
“还没。”
“结尾呢?”
我看了看阿姨。
又看了看站长。
“结尾。”
“还没想好。”
阿姨笑了。
“慢慢想。”
“不急。”
“日子长着呢。”
我点头。
低头吃饺子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
我掏出来。
是林北的短信。
“刘强判了。”
“三年。”
“阿姨知道吗?”
我抬头。
看着阿姨。
她正给站长夹饺子。
“阿姨。”
“嗯?”
“刘强的事。”
“判了。”
“三年。”
阿姨手一抖。
筷子掉在桌上。
然后她又捡起来。
“三年。”
“不长。”
“我等得起。”
她笑了。
眼泪掉进碗里。
站长没说话。
又倒了杯酒。
我吃完最后一个饺子。
放下筷子。
“我走了。”
“这就走?”
“嗯。”
“还有点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去找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一个写故事的。”
“他欠我个结尾。”
阿姨没听懂。
但没再问。
“明天还来吗?”
“来。”
“那明天见。”
“明天见。”
我走出门。
阳光更刺眼了。
手机又震。
还是林北。
“还有件事。”
“刘强说。”
“他哥出事那天。”
“车上还有一个人。”
“没死。”
“跑了。”
我停下脚步。
看着屏幕。
那个人是谁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