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和周建国跑到胡同口。
远远就听见电锯声。
刺耳。
像刀子刮玻璃。
赵磊站在人群里,朝我喊:“沈默!这边!”
我挤进去。
看见几个穿工装的,围在老槐树底下。
电锯已经切进树干。
树皮崩了一地。
“停!”
我喊了一嗓子。
没人理我。
周建国冲上去,一把拽住电锯手。
“别砍!”
他声音抖得厉害。
“这树底下……”
“有东西。”
工头走过来,叼着烟。
“你谁啊?”
“管你什么事?”
周建国指着我。
“他爸是这院子的住户。”
“树底下埋着东西。”
工头瞅瞅我,又瞅瞅树。
“拆迁文件都批了。”
“今天必须砍。”
“你们要闹事,我报警。”
我掏出手机。
“报警是吧?”
“我打给我爸的主治医生。”
“让他跟警察说说,一个老头为了这棵树摔成啥样。”
工头愣了一下。
“你爸?”
“对。”
“我爸现在还躺在医院。”
“就是因为你们要砍这棵树。”
旁边有人嘀咕。
“不是吧。”
“这树真有问题?”
赵磊凑过来,压低声音。
“沈默,你爸之前跟我说过。”
“这树底下,可能埋着人。”
我脑子嗡一下。
“埋人?”
“你逗我呢?”
赵磊摇头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他就提了一嘴。”
“说当年……跟周建国一起埋的。”
我转头看周建国。
他脸色白得像纸。
“周叔。”
“树底下到底有什么?”
周建国张了张嘴。
没说话。
工头不耐烦了。
“你们到底让不让?”
“不让的话,我直接叫铲车来。”
“连根拔。”
周建国突然跪下了。
“求你们了。”
“别砍。”
“那底下……”
“是我儿子。”
全场安静了。
电锯声停了。
我愣在原地。
“啥?”
周建国眼泪掉下来。
“三十年前。”
“我儿子生下来就没了。”
“我跟你爸,把他埋在了这棵树底下。”
“你爸说,树在,孩子就在。”
我脑子一片空白。
赵磊拽着我胳膊。
“卧槽。”
“这……”
工头烟掉在地上。
“你们……”
“你们这不是胡闹吗?”
“埋孩子?”
“这得报警!”
周建国抬起头。
“报警吧。”
“我早就该说清楚了。”
“当年我跑,不是因为钱。”
“是因为我老婆跑了。”
“孩子也没了。”
“我没脸见你爸。”
我蹲下来。
“周叔。”
“那你这次回来……”
周建国看着我。
“我想把孩子带走。”
“换个地方埋。”
“你爸说,树要砍了。”
“孩子就没家了。”
我鼻子酸了。
“我爸……”
“他什么都知道?”
周建国点头。
“他知道。”
“他一直守着这棵树。”
“守着我儿子。”
“也守着我。”
工头站那儿,半天没动。
“这事儿……”
“我真没法做主。”
“得等领导来。”
我站起来。
“那就等。”
“今天谁也别想动这棵树。”
赵磊站到我旁边。
“对。”
“谁动我跟谁急。”
周围邻居也围过来。
“老沈家的事,我们都清楚。”
“这树不能砍。”
工头看看手机。
“行吧。”
“我打电话。”
他转身走了。
电锯手也散了。
老槐树在风里晃了晃。
几片叶子落下来。
周建国跪在那儿,没起来。
我扶他。
“周叔,起来吧。”
他摇头。
“我想在这儿待会儿。”
“陪陪孩子。”
我松手。
站到一边。
赵磊递给我一根烟。
“你爸知道吗?”
“知道周叔回来了?”
我抽了一口。
“应该知道。”
“他住院那天,周叔来过。”
赵磊皱眉。
“那……”
“你爸摔伤,是不是故意的?”
我愣了一下。
“啥意思?”
赵磊压低声音。
“我听说。”
“你爸那天,是自己往树上撞的。”
“他想拦拆迁队。”
“但没拦住。”
“就摔了。”
我手里的烟掉了。
“你听谁说的?”
“隔壁王婶。”
“她说她亲眼看见的。”
我脑子又乱了。
我爸……
自己撞的?
为什么?
就为了这棵树?
还是为了……
周建国的儿子?
我转头看周建国。
他还跪在那儿。
手摸着树根。
嘴里念叨着什么。
听不清。
风大了。
老槐树的叶子哗哗响。
像有人在哭。
我打了个冷颤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
是医院发来的短信。
“沈先生,您父亲醒了。”
“他想见您。”
我攥紧手机。
“周叔。”
“我爸醒了。”
周建国猛地抬头。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
“他让我过去。”
周建国站起来。
腿在抖。
“我跟你一起去。”
“行。”
我们俩往外走。
赵磊喊。
“树这边我盯着。”
“你们放心。”
我回头看了一眼。
老槐树站在那儿。
影子拉得老长。
像一个人。
又像两个人。
我心里突然有点慌。
我爸……
到底瞒了我多少事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