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远航站在巷子口,手里的拆迁通知单被捏得皱巴巴。
他骂了一句:“我真服了,这破地方谁住啊。”
巷子深得像口井,两边墙皮剥落,露出红砖。电线杆上挂着几根断了的线,风一吹,晃来晃去。尽头有家店,门脸儿小,招牌都看不清字了。
沈远航往里走。
脚下踩到一块松动的砖,差点崴了脚。他停下来,踢了踢那块砖,骂了句:“不是吧,这路都没人修?”
没人应他。
巷子里空荡荡的。有几家门上贴着封条,窗户钉了木板。沈远航数了数,一共七家,六家都搬了。就剩最里头那家杂货铺还亮着灯。
他走过去,推开门。
门上的铃铛响了,声音哑得像嗓子眼卡了痰。
柜台后面坐着个老头,头发全白了,戴着老花镜,手里拿块抹布,正在擦一个搪瓷缸。他抬头看了沈远航一眼,没说话,又低下头继续擦。
沈远航把通知单拍在柜台上。
“顾大爷是吧?我是街道办的,这是最后一份通知。您这店,下个月底必须搬。”
顾大爷没抬头。
他擦完搪瓷缸,又拿起旁边一个铁皮盒子,用袖子蹭了蹭上面的灰。铁皮盒子已经掉漆了,露出底下的锈。
沈远航敲了敲柜台:“大爷,我跟您说话呢。”
顾大爷这才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,又看了看那张通知单。他没接,只是把铁皮盒子放回架子上,慢慢说:“这盒子是巷口李婶的,她搬走那天忘带了,说让我替她留着。”
沈远航愣了下。
“李婶是谁?”
“住巷口的,卖早点的。她儿子在深圳买了房,接她过去。走那天哭了一路。”顾大爷说着,又拿起一个玻璃罐子,里面装着几颗弹珠,“这是小胖的,他爸下岗那年,他拿弹珠来换了一包盐。我说不用换,他说不行,不能白拿。”
沈远航皱了皱眉。
“大爷,这些东西您留着也没用。巷子要拆了,您得搬。”
顾大爷把玻璃罐子放回去,转过身,看着沈远航。
“我在这店里待了四十年。你让我搬,我搬哪儿去?”
他的声音不大,但沈远航听着,觉得那话里带刺。
“安置房啊,街道办不是给您安排了?”沈远航掏出手机,翻出文件,“您看看,两居室,带电梯,比这儿强多了。”
顾大爷没看。
他伸手从柜台底下摸出一个旧相机,镜头盖都磨花了。他举起来,对着沈远航拍了一张。
咔嚓一声。
沈远航吓了一跳:“您干嘛?”
“拍下来。”顾大爷放下相机,“你们这些人,来了就走,拍张照,以后还能记得。”
沈远航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但没说出来。
他低头看了看那张通知单,又看了看架子上的那些旧物。搪瓷缸、铁皮盒子、玻璃罐子、还有几双布鞋、一把缺了齿的梳子。每一样东西上都贴着胶带,写着名字和日期。
他突然觉得嗓子有点干。
“大爷,这些东西……”
“都是巷子里的人留下的。”顾大爷说,“他们走了,东西留在我这儿。我替他们收着,哪天他们想回来看看,还能找到。”
沈远航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拿起手机,打开摄像头,对着架子拍了一张。
“您干嘛?”这回轮到顾大爷问了。
沈远航放下手机,笑了下:“也拍下来,以后还能记得。”
顾大爷看着他,嘴角动了动,没笑,但眼神软了点。
沈远航把通知单收回兜里,说:“我明天再来。”
他转身往外走,走到门口,又回头看了一眼。
顾大爷还坐在那儿,拿着那个旧相机,对着架子上的东西一张一张地拍。快门声一下一下的,像心跳。
沈远航推开门,铃铛又响了。
他走出去,巷子里的风灌进来,凉飕飕的。他抬头看了看天,灰蒙蒙的,像是要下雨。
他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。
掏出手机,给主任发了条消息:“顾大爷那户,再给我点时间。”
发完,他把手机揣回兜里,往巷子口走。
身后传来快门声,隔着一道门,闷闷的。
他没回头。
但他知道,明天他还会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