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,沈远航又来了。
巷子里比昨天更安静。
风从巷口灌进来,卷着几片落叶,打在墙上啪啪响。他走到杂货铺门口,铃铛还没响,门就开了。
顾大爷站在门里,手里端着个搪瓷缸子,冒着热气。
“来了?”
“嗯。”
沈远航走进去,铺子里还是那股味儿,旧木头、灰尘、还有糖的甜。他看了看架子,那些东西还在,贴着胶带,写着名字。
“今天拍点啥?”顾大爷问。
沈远航愣了下,他没想到顾大爷会主动问这个。他掏出手机,想了想:“拍您吧。”
顾大爷没说话,转身把搪瓷缸子放在柜台上,又拿起抹布擦柜台。沈远航举起手机,对着他拍了张。
“别拍脸。”顾大爷头也没抬。
“那拍哪儿?”
“拍手。”
沈远航把镜头往下移,拍那双满是老茧的手,擦柜台的动作很慢,一下一下的,像在磨时间。
拍了几张,他放下手机。
“大爷,昨儿我回去查了下,这巷子拆迁是定了,但可以申请延期,最多三个月。”
顾大爷手上的动作停了。
“三个月?”
“嗯。”沈远航说,“我帮您申请。”
顾大爷抬头看他,眼睛里有点东西,说不清是什么。过了会儿,他低下头,继续擦柜台。
“你图啥?”
沈远航笑了下:“图个心安。”
顾大爷没接话。
窗外的天更暗了,像是要下雨。沈远航走到门口,看了看天,又回头看铺子里。顾大爷坐在柜台后面,拿着那个旧相机,对着架子上的东西一张一张地拍。
快门声闷闷的。
沈远航突然想起什么,问:“大爷,巷子里的人,您都记得他们长啥样吗?”
顾大爷放下相机,想了想:“有的记得,有的记不太清了。”
“那您为啥还要留着这些东西?”
顾大爷没立刻回答。他站起来,走到架子前,拿起一个搪瓷缸子,看了看上面的胶带:“这是老周家的,他儿子小时候老来买糖,后来搬走了,走的时候把这缸子留给我,说以后回来还用。”
他放下缸子,又拿起一把梳子:“这是王婶的,她搬走那天早上还来我这儿买了包盐,说新家那边没杂货铺,不方便。我说那你以后咋办,她说,习惯了就好。”
沈远航听着,没说话。
顾大爷把梳子放回去,转过身:“这些东西,不是什么值钱的玩意儿。但它们是证据。”
“证据?”
“证明这条巷子活过,证明这些人在这儿住过。”
沈远航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但嗓子有点堵。
这时,外面开始下雨了。
雨点打在窗户上,噼里啪啦的。顾大爷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:“这雨,来得真不是时候。”
沈远航也走过去,看着雨里的巷子。墙上的标语被雨淋湿了,字迹模糊。地上的落叶被打湿,贴在地上。
“大爷,明天我还来。”
顾大爷没回头,只是嗯了一声。
沈远航站在门口,等雨小了点,推开门走了出去。铃铛响了,雨声灌进来。
他走在巷子里,雨打在脸上,凉凉的。
走到巷口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杂货铺的灯还亮着,透过雨雾,昏黄的一团。
他突然想起顾大爷说的那句话——“证明这条巷子活过。”
他掏出手机,对着那团光拍了张。
然后转身,走进雨里。
手机震了下,是主任的消息:“那户搞定了没?别拖太久。”
沈远航没回。
他把手机揣回兜里,缩了缩脖子,往公交站走。
妈的,这雨真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