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下午五点半,我提前从公司溜出来。项目组的人还在会议室里吵,我借口说去趟医院,其实只是想早点去接女儿。
她叫小满,今年刚上一年级。开学两个月,我已经被老师叫去学校三次了。第一次是因为她上课看窗外,第二次是因为她没交作业,第三次是她在操场上哭了一节课。每次老师都是一副“这孩子挺聪明的,就是不太专心”的表情,我点头哈腰,像犯错的是我。
到幼儿园门口的时候,是五点四十。我算了算时间,刚好能赶上小满今天最后的一节手工课。门口已经站了几个家长,有个妈妈穿着高跟鞋站在树荫下刷手机,还有个爷爷拎着一袋橘子。我习惯性地往里看了一眼,孩子们还没出来。
五点五十,大门开了。大班的孩子先出来,一窝蜂地跑向家长。我往后退了两步,给小班的腾地方。小满的班级是最后一个出来的,老师姓王,三十出头,说话总是很温和。但今天她的表情不太对。
“小满妈妈,你等一下。”王老师朝我招手。我走过去,看见小满坐在教室最后一排,低着头,手里攥着一支铅笔。桌上摊着本练习册,上面歪歪扭扭写了几个数字。
“她今天的数学作业没写完,”王老师说,“其他小朋友都交上来了,她只写了一半。而且字写得不规范,我让她重写。”
我站在门口,看见小满的耳朵尖红红的。她没哭,但嘴唇抿得很紧。王老师又说:“其实她挺聪明的,就是太粗心了。你回家多盯着点,一年级基础不打好,以后更跟不上。”
“好的好的,麻烦老师了。”我点头,声音有点哑。
六点十分,其他孩子都走光了。我坐在小满旁边的椅子上,看她一笔一划地写数字。她写得很慢,每写一个都要抬头看我一眼,像是在确认我会不会生气。我冲她笑了笑,她低下头,铅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洞。
我突然想起自己小时候。数学考了68分,我爸把卷子拍在桌上,吼着问我是不是没长脑子。那天下着雨,我站在家门口哭到嗓子哑,我妈一边擦地一边说“算了算了”。后来我再也没考过低于90分,但每次考试前都会做噩梦,梦见自己交了白卷。
“妈妈,我写完了。”小满小声说。我回过神来,看见她举着本子,上面整整齐齐写了十行数字。每一行都用力到印出了凹痕。
我帮她把书包收拾好,拉上拉链。王老师已经锁了办公室的门,从走廊那头走过来,手里拿着车钥匙。她看了小满一眼,说了句“下次要快点哦”,语气很轻,像在哄小孩。
走出校门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路灯亮起来,梧桐树的影子铺在地上。小满牵着我的手,走得有点慢。我问她饿不饿,她说想吃馄饨。我说好,我们去那家你最喜欢的。
她突然停下来,抬头看着我。路灯照在她脸上,睫毛上好像有反光。“妈妈,你是不是生气了?”她问。
我蹲下来,把她的书包带子重新理了理。那根带子总是从她肩膀上滑下来,我已经给她缝过好几次了。我说没有,妈妈没生气。她盯着我看了几秒,然后笑了,笑得很小心,像在试探什么。
那天晚上,我给她洗完澡,她躺在床上很快睡着了。我坐在客厅里,手机屏幕亮了一下,是同事发来的消息:方案改完了吗?明天早上要交。
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,最后回了一个字:好。
然后我打开淘宝,给小满买了一盒新的铅笔,还有一块橡皮。付款的时候,我看见订单金额是19.9。这个月的工资还没发,我在心里算了一下,还能撑到月底。
隔壁房间传来小满翻身的声音,我走过去,看见她把被子踢到了地上。我帮她盖好,顺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到一边。她动了动嘴唇,像是在说什么梦话。
其实我知道,她说的那句话是:妈妈你别走。
但我还是得回公司。明天早上九点,项目复盘会,我不能迟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