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三十一号,阴天,厨房的灯从早上六点就亮着。
我裹着毯子走到门口,看见母亲正蹲在冰箱前翻找什么。她的背有点佝偻,头发随便扎成一个髻,几缕白发从鬓角逃出来。
“妈,你干嘛呢?”
她吓了一跳,把一袋东西往身后藏。“没什么,找点东西。”
我走过去,看见她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子,里面黑乎乎的。“那是什么?”
“腌萝卜。”她小声说,像做错事的孩子,“你上次说单位食堂的不好吃,我给你腌了点。”
我愣住了。上次吃饭,我随口抱怨了一句食堂的萝卜太咸,她当时没说什么,只是给我夹了块排骨。我早就忘了这件事,她却一直记着。
“带不上飞机吧?”她问。
“托运可以。”
她松了口气,转身又去翻冰箱。“我还腌了点辣椒,你爸特别爱吃,你带点去。”
“那爸吃什么?”
“我再给他腌。”她头也不回,“你一个人在外面,什么都买,但买不到家里的味道。”
厨房里飘着醋和辣椒的酸辣味,混着昨天剩的葱花饼的香气。我靠在门框上,看她把一个个瓶瓶罐罐往袋子里装。瓶子上都贴了纸条,写着“腌萝卜”“辣白菜”“糖蒜”,还有日期。最早的一瓶是九月十二号。
原来她准备了一个多月。
“妈,我下个月就回来了。”
“知道。”她没抬头,“这瓶是新鲜的,你到了记得放冰箱。”
我想说点什么,喉咙却堵住了。
母亲不是那种会说我爱你的人。她的爱都在这些瓶瓶罐罐里,在凌晨五点的厨房里,在那些从不告诉我她偷偷攒下的萝卜和辣椒里。
“走,妈送你。”她擦擦手,把袋子系好。
我拖着箱子出门,她跟在我身后,提着那袋瓶瓶罐罐。电梯里没人说话,她一直盯着楼层数字。
到了楼下,她突然说:“等等。”
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,塞进我外套内袋。“买点好吃的,别省。”
“我有钱。”
“拿着。”她的语气不容拒绝,“一个人在外面,别凑合。”
出租车来了,她帮我把袋子放进后备箱。我上车后,她站在路边,手插在围裙口袋里,头发被风吹得更乱了。
“到了发个消息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车子开动,我从后视镜里看见她一直站着,直到转弯,再也看不见。
我打开那个袋子,眼泪终于掉下来。
里面除了腌菜,还有一包红糖,一袋红枣,半斤干黄花菜。每一样都用保鲜袋装好,袋子上贴着标签。
最下面压着一张纸条,是她的字迹,歪歪扭扭的:
“儿,妈在袋子里放了几个桔子,路上吃。到了记得把腌菜放冰箱,别坏了。冬天冷,多穿点。”
没有署名,没有日期。
我攥着那张纸条,想起小时候她送我上学,也是这样站在路边,直到看不见我。那时候觉得她啰嗦,现在才知道,她是把所有的担心都藏在那些重复的话里。
飞机起飞后,我打开遮光板,看着城市越来越小。
我想,我大概也是在这种时候,才真正开始理解她。
在那些她腌的萝卜里,在那些她舍不得吃的红枣里,在那些她永远说不出口的“我想你”里。
情感随笔短文,或许就是这样,总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,突然击中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