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两点四十七分,我坐在回龙观方向的地铁末班车上,车厢里只剩三个人。一个穿灰色工装外套的中年男人瘫在斜对面的长椅上,头靠着玻璃窗,呼噜声像生锈的锯子在拉铁皮。另一个是保洁阿姨,推着拖把桶从车厢那头慢慢挪过来,桶里水晃荡的声音在空旷的车厢里显得格外响。
我靠在车门旁边的座位上,手机屏幕亮着,刚刷完最后一条工作消息。今天加班到凌晨两点,甲方终于通过了那个改了十一版的活动方案。组长在群里发了五十块钱红包,我抢到三块六毛二。点开红包的时候,旁边那个阿姨正蹲下去捡一个被踩扁的易拉罐,她膝盖弯下去的时候能听到关节咔嚓响了一声。
手机又震了一下,我以为是群里又有人发红包,低头一看,屏幕上跳出来一个名字——我爸。
那个名字已经五年没在我手机屏幕上出现过了。最后一次通话是二零一九年十一月,他妈生日那天。我在出租屋里煮了一包泡面,他妈在电话那头骂了我四十分钟,最后说以后不要打电话了。我挂了电话,把他拉进了黑名单。后来换了手机,换了号,但我从来没想过把那个号码记住。可此刻那个名字跳出来的时候,我发现自己居然还记得那十一位数字。
我没接。
电话响了十二声,停了。车厢里的呼噜声还在继续,保洁阿姨已经从这头拖到了那头,拖把桶的水换了一遍,又晃荡着回来。她从我身边经过的时候看了我一眼,大概是因为我拿着手机的手在发抖。我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膝盖上,屏幕朝下,好像这样就能把那个名字压下去。
但我的脑子里全是那年在老家县城火车站的画面。他妈拎着一个红色塑料袋,里面装着六个煮鸡蛋和一瓶矿泉水,塞到我手里的时候塑料袋勒得她手指发白。她说了很多话,我只记住了最后一句——你爸让我告诉你,到了北京记得报平安。我没回话,拎着塑料袋转身上了车。鸡蛋在塑料袋里晃来晃去,硌得手心生疼。
从那以后我再也没回过老家。
地铁又过了一站,醉酒的中年男人迷迷糊糊醒了一下,翻了个身继续睡。保洁阿姨坐在他对面的位置上,双手撑着膝盖,像是累极了,头一点一点往下垂。我侧过头去看窗外,隧道里的灯一根一根往后退,速度越来越慢,最后彻底停下来。终点站到了。
广播里女声报着站名,车厢门打开的时候冷风灌进来。我站起来往外走,路过那个中年男人的时候他还在睡,保洁阿姨推了推他的肩膀,用很轻的声音说,到站了,该下车了。他咕哝了一句什么,慢慢坐直了身子,眼睛还没完全睁开。
我走出车厢,站在空荡荡的站台上。手机又震了一下,是一条短信。我点开,是我爸发来的:你妈住院了,胰腺癌,晚期。
站台上的灯白得刺眼,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,直到屏幕自动锁屏暗下去。电梯已经停了,我走楼梯出站。台阶一共四十八级,我数着下去的。走到最后一阶的时候,我蹲下来,把脸埋进手臂里。
保洁阿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:姑娘,你没事吧?
我抬起头,冲她摇了摇头,说没事。她看了我一会儿,没再说话,推着拖把桶慢慢走远了。
凌晨三点十五分,我站在地铁口外面的马路上,手机攥在手心里,屏幕上还亮着那条短信。我翻出通讯录,找到一个很久没联系的发小,拨了过去。电话响了很久,没人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