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在这座城市跑了三年夜班公交,见过太多深夜不归的人。喝醉的白领、吵完架离家出走的夫妻、蹲在站台等不到车的代驾。但有一趟末班车,每晚都坐着一个固定的乘客。
那是个五十出头的男人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外套,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,里面装着保温饭盒。他总是在末班车最后一站上车,坐三站,在第二个路口下。不管刮风下雨,雷打不动。
起初我没在意,觉得是哪个工地的夜班工人。直到有天晚上,我停车等红灯,听见他在后座自言自语:“今天又晚了五分钟。”
我看了眼后视镜,他正盯着手机屏幕,脸上是那种说不清是笑还是苦的表情。
后来慢慢熟了,他偶尔会跟我搭话。他说他儿子在附近那个写字楼上班,搞软件的,天天加班到凌晨。他白天在工地上干活,晚上收了工就回家把饭热上,坐末班车过来,远远看一眼写字楼还亮着的灯,心里就踏实了。
“他让我别来,说打车回去就行。”他把饭盒放在膝盖上,手指摩挲着边角,“但我不来,他就不吃饭。这孩子,从小就倔。”
我说:“你可以直接上去找他啊。”
他摇摇头:“上去干嘛,他忙。我就在楼下看看那个亮着的窗户,知道他在那儿就行。”
车到站了,他站起来,忽然又坐下来,从塑料袋里掏出一个保温杯递给我:“天冷,喝点热的。”
我接过来,杯壁上还留着被体温捂过的温度。
后来我调到了白班,再也没见过那个父亲。直到有天刷手机,看到一篇知乎真实故事,标题是《你见过最孤独的坚持是什么》。
里面写:“我爸每晚坐末班车来看我加班,坚持了两年。直到我辞职那天,在楼下遇见他,才知道他得了肺癌,怕我担心,一直没告诉我。”
评论区有人说:那个父亲曾经在公交车上自言自语,说“今天又晚了五分钟”。我盯着屏幕,手抖得打不出字。
我想起那个保温杯,想起他手指上全是裂口,想起他说“远远看一眼就踏实了”。
后来我找同事打听,那个父亲再也没坐过那趟车。我不知道他儿子现在知不知道,他爸在生命的最后两年,每晚都要穿越半个城市,就为了在深夜的路灯下,看一眼他亮着的窗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