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五晚上十一点,我加班回来,客厅灯亮着。陈远坐在沙发上,行李箱还没打开,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,像一块薄薄的冰。
“回来了?”他抬头,声音平淡得像在问我今天吃没吃饭。
“嗯。你什么时候到的?”我换拖鞋,把包挂好,闻到空气里有股飞机餐的味道。茶几上放着一杯没怎么喝的水,旁边是半盒蓝莓。
“下午四点。”他说,“你电话没接。”
我这才想起开会时调了静音,后来一直忘了开。想解释,但看他已经低下头继续刷手机,那几句话就被咽回去了。
结婚三年,异地两年。陈远在北京做项目,我留在这个城市做运营。我们约定每个月他飞回来一次,周五晚上到,周日晚上走。像某种精确的航班时刻表,误差不超过半小时。
我去厨房热饭,冰箱门一开,冷气扑过来。我愣住了。
冰箱最上层,昨天我买的蓝莓还在。三盒,整整齐齐码着,其中一盒已经打开,少了大概十颗。盒盖上贴着一张便利贴,陈远的字迹——“我吃了几颗,剩下的给你。”
蓝莓是昨天下午买的。当时在楼下超市,看到蓝莓打折,想着他回来可以一起吃。结账时我还给陈远发了条微信:“买了蓝莓,明天一起看电影吃。”他没回。
现在那盒蓝莓躺在那儿,像一颗没被接住的球。
我端着热好的饭走到客厅,陈远已经关了手机,看着电视里重播的新闻。我坐下来,把蓝莓盒子放在茶几上。
“你看到我买的蓝莓了?”我问。
“嗯,打开冰箱拿水时看到的。”他说,“挺新鲜的。”
“我昨天跟你说过。”
“是吗?可能没注意。”他拿起遥控器换台,画面从新闻跳到综艺,笑声一波接一波。
我吃了一口饭,米饭有点硬,微波炉热得不均匀。陈远从来不用微波炉,他说那东西热出来的饭菜没灵魂。但冰箱里的蓝莓,他倒是自己吃了。
“这次回来有什么打算?”我尽量让语气轻松些。
“周日晚上走。”他说,“下周有个会,得提前回去准备。”
“我是说,我们。”我放下筷子,“你上次说考虑调回来,有结果了吗?”
电视里的笑声突然变大,像在替谁回答。陈远把音量调低,转过头看我。他的眼睛里有疲惫,但不是那种加班后的疲惫,是那种——对着同一个人太久,不知道该说什么的疲惫。
“再等等吧。”他说,“那边的项目还有半年。”
半年。上次说半年,是两年前。
我低下头,继续吃饭。米饭在嘴里被嚼碎,我数着咀嚼的次数,好让自己不去想那个数字。
睡前,陈远先去洗澡。我坐在床边,打开他的行李箱——不是我非要看,只是他每次都把脏衣服塞成一团,第二天衬衫没法穿。我帮他整理时,发现行李箱夹层里有一个小塑料袋,里面装着几颗蓝莓干的包装纸,还有一张回程机票的存根。日期是今天下午四点二十分。
他三点就能到机场,却四点才到家。中间那一个小时,他去哪儿了?
我把东西原样放回去,拉好行李箱拉链。浴室的水声停了,陈远擦着头发走出来,看到我坐在床边,笑了笑。那笑容很标准,像他知道这个时候应该笑一下。
“怎么了?”他问。
“没事。你头发没擦干,会着凉。”
他“嗯”了一声,拿起吹风机。嗡嗡声填满了整个房间。我躺下来,闭上眼睛,脑子里全是那半盒蓝莓。
冰箱里有三盒蓝莓。他吃了一盒里的几颗,剩下的还给我。便利贴上写着“给你”,但那个“你”字,写得有点偏,像他写的时候,笔尖犹豫了一下。
他犹豫什么?是不知道“你”是谁,还是忘了“你”是谁?
半夜我醒来,发现陈远不在身边。客厅里有很轻的声音,像在翻什么东西。我没起身,就那么躺着,盯着天花板。过了大概十分钟,他回来了,轻手轻脚躺下。我感觉到他侧过身,背对着我。
他的呼吸渐渐平稳,但我睡不着。
手机亮了一下,是微博推送的“生活碎片记录”话题又更新了。我打开,看到一条新投稿:“结婚五年,老公出差回来,行李箱里有一张我没见过的电影票。我没问,他也没说。婚姻里最可怕的不是吵架,是你连问的力气都没有了。”
评论里有人说:别想太多,也许只是同事送的。有人说:他可能只是路过电影院。更多的人说:你已经不信任他了,这段婚姻完了。
我关上手机,翻了个身。陈远的背在黑暗中像一道沉默的墙。
结婚的时候,我们挤在出租屋里,每晚都面对面聊天,聊到困得睁不开眼。他说,以后要有自己的房子,厨房要大,冰箱要双开门,塞满我喜欢的水果。现在房子有了,冰箱也是双开门,蓝莓随时买得起,但他只吃了半盒。
剩下的那半盒,像我们之间所有没说出口的话,静静地待在冰箱最上层,等着过期。
周日早上,陈远走之前,我打开冰箱,那盒蓝莓还在。我拿出来,想扔掉,但最终还是放回去了。
“我走了。”他在门口说。
“嗯。”
门关上后,我听见电梯叮的一声,然后是走廊里渐渐远去的脚步声。
我回到厨房,打开冰箱,拿出那盒蓝莓。打开盖子,一颗一颗地吃。有点酸,有点涩,不像是新鲜的。
吃到最后一颗,我发现盒子底部有一张叠得很小的小票。打开,是昨天下午三点多,某个超市的购物小票。上面除了一瓶水,还有一盒蓝莓。
他昨天回来之前,自己买了一盒蓝莓。
那冰箱里我买的这盒,他为什么还要吃几颗,再留给我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