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两点四十分,我被客厅传来的手机震动声吵醒。
林旭的手机就搁在茶几上,屏幕亮着,一条微信消息弹出来。我本来没想看的,真的。结婚五年,我们之间有个不成文的规矩——不互查手机。可那天晚上他加班到十一点才回来,倒头就睡,手机落在沙发上。我起身去倒水,正好看见那行字。
“林哥,今天谢谢你。那件事,您千万别跟我老婆说。”
发消息的人备注是“小周”。我认识这个头像,是林旭公司新来的实习生,一个很瘦的男孩,戴黑框眼镜,每次来家里吃饭都局促地搓手。
我端着水杯站在黑暗里,手指悬在屏幕上方。理智告诉我应该放下,可那句“千万别跟我老婆说”像一根鱼刺卡在喉咙里。我解锁了——林旭的密码还是我们结婚纪念日,没变过。
聊天记录往前翻,从三个月前开始。全是转账记录,每周一笔,金额从五百到两千不等,加起来快三万了。每笔转账后面都跟着小周的回话:“林哥,这周又麻烦您了。”“林哥,钱我下个月发工资一定还。”“林哥,您大恩大德。”
林旭从来没跟我提过这件事。三万块,对我们这样的家庭不是小数目。房贷每月四千,车贷两千五,女儿幼儿园学费一千八,我上个月看中一件三百块的羽绒服,在购物车里躺了两周都没舍得下单。
我坐在沙发上,把聊天记录从头看到尾。小周在借钱,理由从父亲住院到弟弟学费,越来越频繁,越来越急。林旭每次都回“没事”“不急”“慢慢来”。没有一句抱怨,没有一句催促。
最后一条消息是今晚的。小周发了个定位——市第一人民医院急诊科。配文:“林哥,我妈又吐血了,医生说需要住院押金,我实在没办法了。”
林旭回:“你别急,我马上到。”
时间是晚上九点四十七分。他回来时已经十一点了,我问他怎么这么晚,他说公司临时开会。
我盯着那条消息,手指冰凉。卧室门开了,林旭走出来,看见我坐在沙发上,愣了一下。
“怎么不睡?”他的声音还带着困意。
我举起手机:“小周是谁?”
他的脸色变了。那种变化很微妙,像一个人突然被冷水泼醒,瞳孔收缩,嘴唇动了动,却发不出声音。
“他爸是不是生病了?”我继续问,“你借钱给他了?”
林旭走过来,坐在我旁边,沉默了很久。客厅的钟在墙上滴答滴答,每一声都像在催他开口。
“不是他爸。”他终于说,声音很轻,“是他老婆。小周的老婆,得了白血病。”
我愣住了。
“他不敢跟家里人说,怕他爸妈担心。他老婆也没工作,一直在化疗。公司同事都不知道,就我知道。”林旭低下头,“他求我别告诉任何人,包括你。”
“为什么不告诉我?”我的声音有点发抖,“三万块不是小数目,你一个人扛着,万一他还不出来呢?”
“他会的。”林旭抬起头,“他说等他老婆好了,慢慢还。我相信他。”
我看着他,突然觉得这个同床共枕了五年的人有点陌生。不是因为他瞒着我,而是因为他瞒着所有人,去做一件这么傻的事。
“那今晚呢?你去医院了?”
“去了。交了押金,五千。”林旭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收据,“他老婆今晚情况不太好,他一个人守在那儿,连个换班的人都没有。”
我接过收据,看着上面潦草的字迹。市第一人民医院,血液科,押金五千元整。
“明天我去看看她吧。”我说。
林旭猛地抬头,眼睛里有光。
“你……不生气?”
“生气。”我把手机塞回他手里,“但更气你一个人扛着。下次这种事,至少告诉我一声。”
他笑了,笑得眼眶有点红。
第二天一早,我请了假,买了水果和牛奶,按着地址找到血液科病房。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很重,我站在病房门口,透过玻璃看见一个瘦得脱形的女人躺在床上,头发掉光了,戴着一顶毛线帽。小周坐在床边,正一勺一勺地给她喂粥。
我正要敲门,手机震了一下。
是林旭发来的消息:“老婆,有件事我没跟你说完。”
我盯着屏幕,手指停在门把手上。
“小周的老婆,其实是你高中同学。她叫苏敏。”
苏敏。
这个名字像一把钝刀,慢慢割开记忆的缝隙。那个坐在我前排、笑起来有两个酒窝的女孩,那个高三那年突然转学、谁都不知道去了哪里的女孩。
我推开门。
病床上的女人转过头来,瘦削的脸上,那双眼睛还是从前那样,只是没了光。她看见我,愣住了,然后嘴唇开始颤抖。
“苏敏。”我叫她的名字。
她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