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推开门。
病床上的女人转过头来，瘦削的脸上，那双眼睛还是从前那样，只是没了光。她看见我，愣住了，然后嘴唇开始颤抖。
“苏敏。”我叫她的名字。
她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。
我站在那儿，手里的水果袋突然变得很沉。牛奶盒子硌着手指，我把它放在床头柜上，动作很慢，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小周站起来，局促地搓手，跟每次来家里吃饭一样。他张了张嘴，又闭上，最后低声喊了句“嫂子”。
“你先出去一下。”我对他说。
他看了看苏敏，苏敏点了点头。他走出去，轻轻带上门。
病房里安静下来，只有心电监护仪滴滴响着。我拉过椅子坐下，离病床很近，近到能看见她手背上的针眼，青紫一片。
“多久了？”我问。
“查出来半年了。”她的声音沙哑，像砂纸磨过木头，“急性白血病。”
半年。我脑子里嗡嗡的。半年前我还在为林旭忘了结婚纪念日跟他吵架，为女儿报什么兴趣班跟同事纠结，为那件三百块的羽绒服犹豫不决。而她，躺在病床上，头发掉光，老公到处借钱。
“为什么不找我？”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抖。
她没说话，只是摇头，眼泪顺着眼角流进耳朵里。
“你傻不傻啊。”我骂她，声音却软了，“咱们高中那会儿，你连作业都抄我的，现在这么大的事，你倒是瞒得死死的。”
她笑了一下，比哭还难看。
“我怕……怕你可怜我。”
搞毛啊。我心里骂了一句，鼻子却酸得要命。
我握住她的手，瘦得只剩骨头。她手指冰凉，回握住我，力气意外地大。
“林旭他……”她吸了吸鼻子，“是个好人。我跟小周说过，别让他为难，别让你知道。可小周这孩子，老实，一急就只会找他。”
“所以他就偷偷给你转钱？”
“他不知道是我。”苏敏闭上眼睛，“小周只说是个朋友生病，他没问是谁。昨天我昏迷了，小周吓坏了，才又找他。”
我沉默了一会儿。窗外的阳光照进来，落在她光秃秃的头顶上，毛线帽歪了，我伸手帮她扶正。
“以后别瞒了。”我说，“钱的事我来想办法，你只管好好治病。”
她睁开眼，看着我，嘴唇哆嗦了半天，最后只说了一句：“卧槽，你还是这么爱管闲事。”
我笑了，眼泪也跟着掉下来。
不是吧，都这样了还有力气骂我。
从病房出来，我在走廊里站了很久。手机震了一下，是林旭发的消息：“老婆，你见到她了吗？”
我没回。
小周蹲在走廊尽头，抱着头。我走过去，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嫂子……”他抬起头，眼睛红红的，“对不起，那些钱……”
“不着急。”我说，“你好好照顾她就行。”
他点点头，又低下头去。
我走出医院，阳光刺眼。手机又震了，还是林旭。
“老婆，你是不是生气了？我错了我应该早点告诉你。”
我盯着屏幕，打了一行字又删掉，最后只发了两个字：“回家说。”
手机安静了。我站在医院门口，看着来来往往的人，突然想起高三那年，苏敏转学前一天，她塞给我一张纸条，上面写着：“以后要是混不下去了，记得来找我。”
我没去找她。她也没来找我。
直到今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