堂上坐着的知县姓周,四十来岁,瘦长脸,看着倒是和气。
他低头看状纸,眉头越皱越紧。
“沈蘅娘,你状告生父,可有证据?”
“有。”
我把亡母遗书递上去。
周知县看完,脸色变了。
“传沈家老爷、大太太到堂。”
衙役领命去了。
我跪在地上,膝盖硌得生疼。
裴砚也跪在我旁边,他咳嗽了两声。
“你没事吧?”我低声问。
“没事。”
他握住我的手,手心冰凉。
等了约莫半个时辰,我爹和大太太来了。
我爹一进大堂就跪下了,浑身发抖。
大太太倒是镇定,跪得端端正正。
周知县一拍惊堂木。
“沈家老爷,你女儿状告你与大太太合谋杀害发妻,你认是不认?”
“不认!大人冤枉啊!”
我爹喊得撕心裂肺。
“那这封遗书作何解释?”周知县举起遗书。
我爹看了,脸色惨白。
“这……这是内人写的,可她写的是遗书,不是……”
“不是什么?”
“不是……”
我爹说不下去了。
大太太突然开口。
“大人,民妇认罪。”
全场哗然。
我也愣住了。
她认罪?
她不是一直推卸责任吗?
“你认罪?”周知县也意外。
“是。当年沈家老爷失手杀了发妻,是民妇替他隐瞒,把尸体扔进井里,伪造了遗书。”
“你……”我爹瞪大眼睛。
“老爷,事到如今,瞒不住了。”大太太平静地说,“民妇愿意一力承担。”
“你承担得起吗?”
我忍不住开口。
“我娘死了,你一句承担就完了?”
大太太看着我,眼神复杂。
“蘅娘,我知道我对不起你。可你爹……他毕竟是你的生父。”
“生父就能杀妻?”
“……”
“他杀了我娘,你还帮他隐瞒,你们俩都是凶手!”
周知县敲惊堂木。
“肃静!”
他看向我爹。
“沈家老爷,你可认罪?”
我爹浑身发抖,额头冷汗直冒。
“我……我……”
“爹!”
我喊了一声。
他抬头看我,眼眶红了。
“蘅娘,爹对不起你,也对不起你娘。”
“……”
“那天晚上,爹喝多了酒,跟你娘吵了几句,失手推了她一把,她就撞在桌角上……”
他哭了。
“我不是故意的!我真的不是故意的!”
“那你就隐瞒?”
“我害怕……我怕坐牢……我怕……”
“你怕坐牢,就不怕我娘死不瞑目?”
“……”
“爹,你太让我失望了。”
我转过头,不再看他。
周知县叹了口气。
“沈家老爷,大太太,你们二人合谋隐瞒命案,按律当……”
“大人,”裴砚突然开口,“草民有事禀报。”
“说。”
“沈家老爷失手杀人,大太太隐瞒不报,但此事还牵扯到裴家二房私吞公中账本、杀害赵嬷嬷一案。请大人并案审理。”
周知县皱眉。
“还有这事?”
“是。草民有证据。”
裴砚从怀里掏出一本账本。
“这是二房私吞公中账本的证据,赵嬷嬷因发现此事被灭口。”
周知县接过账本,翻了几页,脸色沉下来。
“传裴家二老爷到堂!”
衙役又去了。
我跪在地上,膝盖已经麻木了。
裴砚又咳嗽了两声。
“你还好吗?”我问。
“还好。”
他笑了笑。
“蘅娘,我们快赢了。”
“……”
“嗯。”
我握住他的手。
这一次,我没有哭。
我娘,你看到了吗?
蘅娘给你报仇了。
过了半个时辰,二老爷被带来了。
他倒是镇定,跪下行礼。
“大人,草民冤枉。”
“冤枉?这账本上记得清清楚楚,你私吞公中银两,还敢说冤枉?”
“大人,这账本是假的。”
“假的?”
“是。裴砚与沈蘅娘合谋,伪造账本,构陷草民。”
“你胡说!”
我忍不住喊出声。
“你……”
“蘅娘,”裴砚按住我的手,“别急。”
周知县看向二老爷。
“你说账本是假的,可有证据?”
“有。草民可以请人作证。”
“谁?”
“裴家大太太。”
什么?
我猛地看向大太太。
她……她会帮二老爷作证?
大太太低着头,不说话。
周知县问:“裴家大太太,你可愿意作证?”
大太太抬起头,看了我一眼,又看了二老爷一眼。
“民妇……”
“娘!”
大少爷突然从堂外冲进来。
“娘,你别再糊涂了!”
“……”
“二老爷害了赵嬷嬷,还想害蘅娘,你还要帮他?”
大太太嘴唇颤抖。
“我……”
“娘,你醒醒吧!”
大太太闭上眼睛,长叹一口气。
“大人,民妇愿意说出真相。”
二老爷脸色大变。
“你……”
“二老爷,对不住了。”大太太说,“我不能再替你背锅了。”
她看向周知县。
“大人,二老爷私吞公中账本,杀害赵嬷嬷,还绑架我儿子,威胁我替他隐瞒。民妇愿意指证他。”
“你胡说!”二老爷急了。
“大人,民妇有证据。”
大太太从怀里掏出一封信。
“这是二老爷写给民妇的威胁信,笔迹与井中鞋上的字相同。”
周知县接过信,对比了一下。
“确是一人所写。”
他看向二老爷。
“你还有什么话说?”
二老爷脸色惨白。
“我……我……”
“来人,把裴家二老爷收监,择日再审。”
“是!”
衙役上前,把二老爷拖走了。
我跪在地上,浑身发软。
结束了?
就这样结束了?
“蘅娘。”
裴砚扶我起来。
“我们赢了。”
“……”
“嗯。”
我看着他,笑了。
“谢谢你,裴砚。”
“谢什么,我们是夫妻。”
“……”
“嗯。”
我们走出衙门,阳光刺眼。
我抬头看天。
天上有一朵云。
像娘的笑脸。
“娘。”
“蘅娘给你报仇了。”
“……”
“娘。”
“你安息吧。”
“……”
“嗯。”
我握住裴砚的手。
“走吧。”
“去哪?”
“回家。”
“……”
“好。”
我们往回走。
身后突然有人喊。
“蘅娘!”
是我爹。
他被衙役押着,要送去大牢。
“蘅娘,爹对不起你!”
“……”
“蘅娘!”
我没回头。
“走吧。”
“嗯。”
我们继续走。
身后传来哭声。
我没回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