加班到凌晨两点四十七分,我终于从写字楼里出来。
电梯里的灯管坏了一根,忽明忽暗,像我的心情。保洁阿姨已经拖过地,空气里是84消毒液的味道,混着打印机没散尽的碳粉味。我踩着高跟鞋,脚后跟磨出的水泡已经破了,每走一步都像踩在针尖上。
地铁站里几乎没有人。末班车的广播已经播过三遍,我赶上了最后一趟。车厢里空空荡荡,只有两个穿荧光背心的清洁工在角落打瞌睡,还有一个戴耳机的男孩,坐在靠门的位置。
我选了个离他最远的座位,把包放在旁边,掏出手机。屏幕亮起来的时候,我看到微信里有23条未读消息,全是工作群的。老板在晚上十一点发了新的修改意见,说方案要重做。我回了个“收到”,然后锁屏。
眼泪掉下来的时候,我自己都没反应过来。可能是太累了,也可能是那23条消息里的某一条踩到了什么开关。我低着头,不敢擦,怕被对面的人看见。
“给。”
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。我抬起头,看见那个男孩站在我面前,手里拿着一包纸巾。他大概十八九岁,穿着洗得发白的卫衣,帽子上有根抽绳,其中一头的塑料头不见了。
“你哭了。”他说,语气很平淡,像在陈述一个事实。
我接过纸巾,抽出一张,胡乱擦了擦脸。纸巾有股淡淡的洗衣粉味,是那种最便宜的雕牌。
“谢谢。”我说,声音有点哑。
他没走,反而在我旁边的座位坐了下来。我往边上挪了挪,他也没在意。
“你加班到现在?”他问。
“嗯。”
“我也是刚下班。”他笑了笑,“我在便利店打工,晚班。”
我这才注意到,他的卫衣胸口别着一个便利店的名牌,上面写着“刘洋”。名字下面的店号被磨花了,看不清。
车到了下一站,没人上来。清洁工们下了车,车厢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。
“你住哪?”他问。
“终点站。”
“巧了,我也是。”
我们都没再说话。地铁在隧道里穿行,车窗上映出两张疲惫的脸。我的妆肯定花了,眼线大概晕成了一团。他看起来也很累,眼睛下面的青黑很明显,嘴唇干裂起皮。
到站的时候,我站起来,脚下一软,差点摔倒。他伸手扶了我一把,手很凉。
“你没事吧?”
“没事,就是脚疼。”
出了站,外面在下雨。不大,但很密,路灯下的雨丝像斜织的银线。我没带伞,站在出站口的雨棚下,犹豫着要不要冲出去。
“我送你吧。”他从背包里抽出一把伞,是那种便利店卖的透明塑料伞,“你住哪个小区?”
“前面那个。”我指了指不远处的老旧小区。
他撑开伞,举到我头顶。伞不大,他半个肩膀露在外面,很快就被打湿了。
“你衣服湿了。”
“没事,反正也要洗。”
我们并排走在雨里,脚步声被雨声盖住。小区门口的保安亭亮着灯,保安大叔趴在桌上睡着了。
到了楼下,我说:“我到了,你回去吧。”
他点点头,把伞递给我。
“不用,你拿着吧。”
“那你明天怎么上班?”
我愣了一下。他接着说:“我明天晚班,白天不用出门。伞你拿着。”
他把伞塞到我手里,转身跑进雨里。跑了没几步,又停下来,回头喊了一句:“别难过了,明天会好的。”
然后他消失在雨幕里。
我站在原地,看着手里的伞。伞柄上还有他的温度,暖的。
上楼的时候,我一直在想,他为什么要帮我。一个陌生人,在地铁上给另一个陌生人递纸巾,送她回家,还把伞留给她。
也许只是善良。也许是他也经历过这样的深夜。
我掏出钥匙开门的时候,手机震了一下。是微信好友申请,备注写着:“刘洋,刚才地铁上的。伞不用还,但如果你愿意,可以加个好友。”
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,点了“接受”。
那天晚上,我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窗外的雨还在下,我忽然想起他说的那句话:“明天会好的。”
可是我知道,不会的。明天的方案还是要改,脚上的水泡还是疼,老板还是会骂人。
但至少,明天我还有一把伞可以还给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