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加班到晚上十点,从国贸出来的时候,风灌进脖子,凉得我打了个哆嗦。
我快步往地铁站走,手机屏幕亮了一下,是陈屿发来的微信:「我们谈谈吧。」
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几秒,没有回。进站、刷卡、下楼梯,一气呵成。末班车还有五分钟,站台上稀稀拉拉几个人,都低着头看手机。
车厢里空荡荡的,我找了个角落坐下,把包放在旁边座位上。地铁启动的时候,窗外的广告牌开始快速后退,像一部被按了快进的电影。
陈屿的消息又来了:「我知道你最近很忙,但有些话我憋了很久了。」
我依然没回。不是不想回,是不知道该怎么回。从去年他开始频繁出差,我们的聊天记录就变成了「吃了没」「睡了没」「今天加班」。偶尔视频,他那边信号不好,画面卡在半张脸上,像一张定格的照片。
有一次,他难得回北京,我们约在西单吃火锅。他一直在回工作消息,筷子夹着毛肚在锅里涮了又涮,最后捞起来的时候,毛肚已经老得嚼不动了。
我本来想说「你能不能专心吃顿饭」,但看到他眼下的黑眼圈,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
后来他去了上海,说是公司安排,为期一年。走的那天,他在首都机场给我发了一张登机牌的照片,说「很快回来」。
很快是多快?我不知道。我只知道从那以后,我们的见面频率变成了两个月一次。每次见面都像在赶场——吃饭、看电影、睡觉,然后第二天一早,他拖着行李箱走,我继续挤早高峰的地铁。
地铁报站了,我抬头看了一眼,是大望路。上来一个穿西装的男生,领带松了半截,手里拎着公文包,大概也是刚加完班。他坐在我对面,掏出手机开始刷短视频,外放的声音很大,是那种很吵的BGM。
我皱了皱眉,但没说话。
陈屿又发了一条:「我下周回来,当面说吧。」
我深吸一口气,终于回了一个字:「好。」
发完这条消息,我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膝盖上。车厢里的灯突然闪了一下,然后恢复正常。
我想起去年冬天,他来北京看我,那天下了很大的雪。我们挤在出租屋里煮泡面,他加了两颗蛋,把其中一颗夹到我碗里,说「你多吃点,你太瘦了」。
我当时笑着说:「你是不是嫌我胖不起来?」
他也笑:「我巴不得你胖成球,这样就没人跟我抢了。」
那晚我们窝在沙发上看一部老电影,他搂着我,手很暖和。电影放到一半,他手机响了,是公司打来的。他接起来,声音压得很低,但我还是听到了「项目」「时间」「加班」这些词。
挂了电话,他说:「明天早上我得赶回上海。」
我没有说话,只是把电视声音调大了一点。
地铁到站了,我站起来,走出车厢。站台上空荡荡的,只有保洁阿姨在拖地,水渍在地板上映出头顶日光灯的影子。
我走出地铁口,北京夜晚的风吹过来,带着一种干燥的冷。路灯下的影子被拉得很长,我掏出钥匙准备开单元门,却发现手指冻得有点僵,试了两次才把钥匙插进去。
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很久了,我摸黑上楼,每一步都踩得很小心。到了三楼,我掏出手机照亮,看到门上贴着一张电费催缴单。
我撕下来,打开门,屋里黑漆漆的。我按了开关,灯没亮——欠费断电了。
我站在门口,就那么站了很久。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,是陈屿发来的:「那天你会来吗?」
我没有回,把手机放到鞋柜上,摸黑走进卧室,躺下来。窗外有车驶过的声音,轮胎碾过积水,发出「哗」的一声。
我想,明天得去交电费了。
然后我闭上眼睛,听见自己的心跳声,一下,又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