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讲完那段往事,没再说话。
阳台上的风有点凉,我把他那件旧外套披上。
布料都磨薄了,袖口起了毛边。
我忽然想起来,小时候他每次回家,都穿着这件外套。
那时候我觉得土,现在才发现,它洗得发白了,但很干净。
“爸,你这表,修了多少回?”
他想了想,伸出三根手指:“三十多次吧。”
“三十多次?比我都大。”
他笑了,眼角皱纹堆在一起:“你出生那年,我摔过一次,表盘裂了,机芯也震松了。那回修了两个月,厂里老师傅说修不好了,我不信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我自己拿镊子一点一点拨,拨了三个晚上,它又走了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很平淡,像在说今天吃了什么。
我低头看手腕上那块表。
秒针停了。
停在了下午两点十七分。
“它又停了。”我晃了晃手腕。
他没接话,伸手把表摘下来,放在耳朵边听了听。
“没声音了。”他说。
“要不,我再拿去修修?”
他摇摇头:“不用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它陪了我三十多年,也该歇歇了。”
他把表放回铁盒子,盖子轻轻合上。
我看着他,忽然觉得他老了。
不是头发白了的那种老,是那种——
像这块表一样,走不动了。
“那你以后看时间怎么办?”
他指了指床头柜上那块电子表:“那个就行。”
“你逗我呢?那表才十几块钱。”
“十几块钱的表也是表,能看时间就行。”
他说话还是那样,不急不慢的。
可我忽然听懂了。
不是妥协,是放下了。
那天晚上我失眠了,翻来覆去想他说的那些话。
想起他蹲在戈壁滩上看星星的样子。
想起他一年回一次家,进门先摸我的头。
想起我冲他吼“我急得很”的时候,电话那头的沉默。
我真服了,那时候我怎么就不懂呢。
第二天一早,我去镇上找了个修表摊。
老师傅戴着老花镜,拿镊子拨了拨,说:“这表修不了啦,零件早停产了。”
“能走就行,我不求它准。”
老师傅看了我一眼:“你爸的表?”
“嗯。”
“那留着吧,别修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修好了,它就不是你爸那块表了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
老师傅说得对。
我拿着铁盒子回家,他正坐在阳台上晒太阳。
我把盒子放在他手边。
“没修?”
“嗯,人家说修不好了。”
他笑了笑,把盒子打开,拿起表,用袖子擦了擦表盘。
“没事。”他说,“它就是想歇歇。”
然后他把表戴回手腕上。
表是停的,但他还是戴着。
我忽然明白,有些东西,不是用来走时间的。
是用来记住时间的。
那天下午我陪他去菜市场买菜,他走得很慢。
我走两步就等他一下。
他笑着说:“你走你的,不用等我。”
我说:“不急,慢慢来。”
他愣了一下,然后眼圈红了。
我没再说,就陪他慢慢走。
阳光很好,影子拉得很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