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停医院门口的时候,老周熄了火。
他没下车。
手握着方向盘,指节发白。
姑娘在后座小声问:“师傅,不下去?”
“等会儿。”
老周深吸一口气。
“我真服了,活了四十多年,连自己有没有老婆都搞不清楚。”
姑娘没接话。
他又坐了一分钟。
“走。”
推开车门,冷风灌进来。
医院走廊灯亮得刺眼。
老周走得很快,姑娘小跑跟着。
302。
门牌就在前面。
门关着。
老周站门口,抬手,又放下。
“你敲啊。”姑娘说。
“等等。”
“等什么?”
“我……”老周挠头,“我不知道见面第一句说啥。”
“离谱。”姑娘翻白眼,“你老婆在里面躺着,你在这儿想开场白?”
老周被噎住了。
他抬手敲了三下。
门开了。
开门的不是护士,是个男的。
四十来岁,穿着洗得发白的夹克,脸有点肿。
“你找谁?”
“我找……张晓梅。”
男的打量他一下,突然笑了。
“老周?”
“你是……”
“张建国,你大舅子。”
老周愣住了。
“你真是……”
“废话。”张建国侧身让开,“进来吧。”
老周走进去。
病房不大,两张床。
靠窗那张躺着个女人。
瘦。
特别瘦。
脸上没什么肉,颧骨凸出来。
她看见老周,眼睛一下子亮了。
“老周……”
声音哑得不成样子。
老周站在床尾,腿有点软。
“晓梅?”
“你还记得我啊。”
她笑了,笑得很累。
老周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“不是吧,你连老婆都不认识了?”张建国在旁边说。
“不是……”老周摇头,“我……我以为你死了。”
张晓梅没生气,只是看着他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?”
“你走那天,我就知道你会忘。”
老周脑子嗡的一声。
“我走?我走哪儿去?”
“你不记得了?”张晓梅说,“你跑了的,婚礼第二天,你就跑了。”
老周觉得脚底下的地在晃。
“我……我跑了?”
“嗯。”张晓梅说,“你喝多了,醒来就不认人,说你不认识我,收拾东西就走了。”
“你骗我。”
“我没骗你。”张晓梅说,“你走了三年,我找了你三年,你一直没回来。”
老周看向张建国。
张建国点头。
“真的,我妹没骗你。”
老周一屁股坐在旁边的椅子上。
“那我记得的那些……我老婆死了,胃癌……都是假的?”
张晓梅摇头。
“不是假的。”
“啥意思?”
“得胃癌的,不是你老婆。”
老周看着她。
“是你自己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你走之后,我查到你住院了,胃癌早期。”张晓梅说,“你做完手术,就开始忘事。”
老周摸自己的肚子。
没疤。
“不可能。”
“你做的是微创。”张晓梅说,“你自己不记得了。”
老周盯着她。
“那我为什么记得你死了?”
张晓梅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因为那天,你打电话给我,说你不要我了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我说,那我死了算了。”
老周心脏猛地一缩。
“你说了?”
“说了。”张晓梅说,“你信了,就记住了。”
老周低下头。
手在抖。
姑娘站在门口,不知道该不该进来。
“所以……”老周嗓子发干,“我根本没结过婚?”
“结过。”张晓梅说,“你跑了,但我们没离。”
“那你是……”
“你老婆。”张晓梅说,“真的。”
老周抬头看她。
瘦得脱了相。
但眉眼,他认得。
“对不起。”
他说。
张晓梅笑了。
“没关系。”
“你等我三年?”
“嗯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说过,你会回来的。”
老周眼眶红了。
他站起来,走到床边,握住她的手。
“我不走了。”
张晓梅没说话。
只是握紧了他的手。
张建国在旁边咳嗽一声。
“那个……医生说,她时间不多了。”
老周没回头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……”
“我不走了。”
姑娘站在门口,看着这一幕。
她掏出手机,拍了张照。
然后悄悄关上门。
走廊里,她靠着墙,发了条朋友圈:
“今晚的乘客,找到了他丢了三年的老婆。”
配图是那张照片。
刚发出去,手机响了。
她接起来。
“喂?”
“你发的那张图,那个男人,我认识。”
“你认识?”
“他是我爸。”
姑娘愣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