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赵签了。
下个月走人。
我问他补偿多少。
他说两个月工资。
“就这?”我说,“你干了六年。”
他笑了一下,笑得很苦。
“小陈,人家说了,不给补偿也行,让我自己辞职。”
“那你就认了?”
“认了。”他说,“闹下去,我儿子怎么办?我老婆怎么办?”
我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真服了。
我们站在公司楼下,风挺大,吹得他头发乱糟糟的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,“回去。”
地铁上,他还是站在老位置。
我站他对面。
车厢里人不多,有个小孩在吃包子,韭菜馅的,味道很大。
老赵忽然说:“小陈,你说我是不是特窝囊?”
“不是。”我说。
“我老婆跟我这么多年,没过过一天好日子。”他低着头,“我儿子想学钢琴,我说等有钱了再买。现在五年级了,还没买。”
我点了根烟。
乘务员过来了,说车厢里不能抽烟。
我掐了。
到站了。
出站的时候,他走得很慢。
我跟着他。
搞毛啊,我心里骂了一句。
但我没说出来。
到了小区门口,他忽然站住。
“小陈,晚上来家里吃饭吧。”他说,“你嫂子做了红烧肉。”
“行。”我说。
他上楼了。
我在楼下站了一会儿,抽了根烟。
晚上六点,我敲门。
小宇开的门。
“陈老师!”他喊。
老赵在厨房忙活,他老婆在切菜。
桌上摆了四个菜。
红烧肉,炒鸡蛋,凉拌黄瓜,一个汤。
老赵倒了两杯酒。
“来,小陈,喝一杯。”
我端起来。
他一口干了。
又倒了一杯。
“老赵,少喝点。”他老婆说。
“没事。”他说,“今天高兴。”
高兴?
我看着他,没说话。
小宇吃完饭,去做作业了。
老赵又倒了一杯。
“小陈,”他说,“我想好了。”
“想好什么?”
“我准备去开滴滴。”他说,“我打听过了,一个月能挣个七八千。”
“那车呢?”
“租。”他说,“先租一个月试试。”
他老婆在旁边听着,没说话,眼眶红了。
“嫂子,”我说,“没事的,会好的。”
她点点头。
老赵又喝了一杯。
“小陈,”他说,“谢谢你。”
“谢我什么?”
“谢谢你帮我儿子。”他说,“也谢谢你,没瞧不起我。”
我看着他那张脸,忽然觉得挺难受的。
“老赵,”我说,“你是个好父亲。”
他笑了一下,笑得很苦。
“好父亲有什么用?”他说,“连个钢琴都买不起。”
我沉默了。
吃完饭,我帮他们收拾碗筷。
小宇在做数学题,卡在最后一题上。
我给他讲了讲。
他听懂了,笑了。
老赵坐在沙发上,看着我们。
我走的时候,他送我下楼。
“小陈,”他说,“明天开始,我就不穿西装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用不着了。”他说,“开滴滴穿什么西装。”
我看着他,忽然想起第一次在地铁上见到他的样子。
西装笔挺,皮鞋锃亮。
现在他站在楼道里,领带松了,皮鞋也旧了。
“老赵,”我说,“你还会穿上的。”
他没说话。
我走了。
走出楼道,回头看了一眼。
他还站在那儿。
第二天早上,我出门的时候,看见他在楼下擦车。
一辆白色的车,挺旧的。
“租的?”我问。
“租的。”他说,“今天第一天。”
他穿着T恤,牛仔裤,球鞋。
我愣了一下。
“怎么了?”他问。
“没什么。”我说,“路上小心。”
他笑了笑,上车了。
车开走了。
我站在那儿,看着车尾灯消失在路口。
忽然想起小宇昨天问我的问题。
“陈老师,我爸是不是被开除了?”
“不是,”我说,“你爸换工作了。”
“换什么工作?”
“开滴滴。”
“那能赚钱吗?”
“能。”我说,“比原来赚得多。”
他笑了。
我骗了他。
但有时候,谎言比真话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