搬进这间出租屋的第一天,我就发现阳台的瓷砖缝里嵌着几个烟头。前任不抽烟,大概是上一个租客留下的。我没扫掉,反而从兜里摸出自己那包皱巴巴的红塔山,点了一根,对着楼下那条老街吐烟圈。
楼下是条窄巷子,对面是家烟酒店,老板娘姓陈,四十来岁,马尾辫扎得紧,嗓门大。我下去买水时,她瞥见我手里的烟盒,说:“小伙子,抽这么冲的?分手了吧。”我没吭声,她自顾自往我袋子里多塞了一包白沙,“这个淡点,阳台吹风抽正好。”
我租的房在四楼,没电梯,楼梯间贴满开锁和疏通下水道的小广告。隔壁住着一对母女,女儿大概七八岁,每天傍晚练钢琴,弹得磕磕绊绊。母亲在楼道里打电话,声音压得很低:“房贷下个月得还,你爸那边再想想办法。”我每次路过都放轻脚步,怕塑料拖鞋的啪嗒声打断她们。
分手是我提的。她家在县城有套三居室,我爸在镇上修自行车。她妈请我吃饭那天,桌上摆了一盘红烧肉和一盘清炒豆芽,她爸没怎么动筷子,最后说:“小许,你们年轻人自己商量。”我当晚就跟她说了分开。她没哭,只是把钥匙放在鞋柜上,轻轻关上门。
从那以后我开始失眠。凌晨两三点,我坐在阳台上,看对面楼亮着的几扇窗。有一扇总是亮着,灯是暖黄色的,窗帘后面人影晃动,像是在收拾东西。我猜那也是个睡不着的人。
有一天夜里下雨,我忘了收晾在阳台的衬衫。凌晨一点被雨声吵醒,跑出去时衬衫已经湿透,滴着水贴在地砖上。我索性不收了,就蹲在那儿看雨水顺着烟头流进地漏。楼下陈老板娘的店关了,卷帘门被风吹得哐哐响。
第二天我去买烟,她问我衬衫干了没。我说没干,又晾着了。她从柜台底下掏出一个铁盒,里面装着晒干的橘子皮,“泡水喝,去火。你们年轻人就是火气大。”我接过来,铁盒还带着她手心的温度。
回到房间,我把橘子皮泡进杯子里,水变成淡黄色,喝起来有点苦,又有点甜。那件衬衫挂在阳台上,风把它吹得鼓起来,像一面旗。我忽然想起她以前总爱穿一件白衬衫,领口洗得发毛也不肯扔。
手机震动了一下,是银行发来的还款提醒。上个月借呗逾期了三天,利息多了几十块。我关掉屏幕,把烟头按进空易拉罐里,罐身凹下去一块。隔壁的钢琴声停了,母亲在楼道里喊:“作业写完了没?”女儿应了一声,声音闷闷的。
我打开铁盒,橘子皮的香气散出来,冲淡了烟味。阳台外头,老街的早餐摊已经开始摆桌椅,油条下锅的滋滋声传上来。老板娘在楼下喊:“小许,今天有新鲜豆浆,给你留一碗。”
我应了一声,把烟盒收进口袋。阳台瓷砖缝里的烟头还嵌在那儿,我没打算清理。好像留着它们,这间屋子就不那么空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