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两点十七分,我蹲在出租屋的厨房里烧水。电热水壶的底座裂了条缝,烧到一半就自动跳闸,我只好用燃气灶凑合。锅是九块九拼来的,把手发烫,我用抹布垫着才敢端起来。
泡面是超市促销买的,五连包,十三块五。调料包撕开的时候辣油溅到手腕上,我没擦,反正明天还要挤地铁,胳膊蹭到旁边人的西装外套上,谁管谁脏。
手机屏幕亮了一下,是妈妈发来的语音条。我犹豫了三秒,还是点开了。
“小雅啊,隔壁张阿姨的女儿又生了个儿子,你什么时候带个对象回来?妈不是催你,可你都快三十了……”
我把手机扣在灶台上,泡面的盖子噗噗冒着热气。窗外的地铁轨道传来最后一班车的轰隆声,震得杯子里的水在晃。
这间屋子十平米,月租一千二,朝北,常年晒不到太阳。衣柜是房东留下的,门关不严,总有一条缝对着床。我试过用胶带粘,但胶带撑不过一个雨季。晾在室内的衣服永远有股馊味,跟楼下垃圾站的酸臭混在一起。
泡面泡好了,我端着锅坐到床边的小桌上。桌腿垫了张叠好的硬纸板,还是不太稳,面汤晃出来几滴,渗进桌面的木纹里。
筷子是竹子的,用了半个月,已经有些发毛。我夹起第一口面,烫得舌尖发麻,但还是咽了下去。饿了。今天加班到九点,回来倒了三趟地铁,站了快两个小时,小腿涨得发酸。
隔壁传来一阵响动,像是有人在搬东西。然后是女人的哭声,压得很低,隔着墙还是听得清楚。我放下筷子,侧耳听了几秒,哭声停了,换成男人低沉的说话声,听不清内容,但语气很冲。
我想起上个月住在隔壁的那个男人。他是个外卖骑手,每天凌晨才回来,电动车充电的声音嗡嗡作响。有一次我在楼道里碰到他,他蹲在门口抽烟,眼睛里全是血丝。他说他跑了一天,被投诉了三次,平台扣了钱,这个月房租还差三百。
后来他就不见了。房东来收房,把他的行李扔在楼道里,一个蛇皮袋,几件衣服,一双跑鞋。我下班回来的时候,蛇皮袋已经被保洁收走了。
面凉了,油凝结在表面,白花花的一层。我搅了搅,把碗底的碎面渣刮干净,连汤都喝光。锅里还剩一口汤,我仰头灌进嘴里,辣味呛得眼睛发酸。
手机又亮了,是信用卡还款提醒。这个月最低还款额两千三,我卡里只剩一千八。房租还有五天到期,房东昨天在群里发了通知,说下个月涨租一百。
我划开手机,翻到银行APP,看了半天那个数字,然后把软件关了。
隔壁的哭声又响起来,这次更大了。然后是摔门的声音,脚步声远去,哭声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。我站起来,走到墙边,犹豫了一下,还是敲了敲。
哭声停了。
过了一会儿,传来一声轻轻的“没事”。
我退回床边,把泡面锅端去水池冲洗。水龙头拧到最左边,只有冷水,冬天的时候冻得手骨疼。我用钢丝球刷了两下锅底,油渍沾在锅沿上,怎么也刷不干净。
阳台外面晾着昨天洗的衬衫,领口还有一道黄渍,明天要面试,我只能遮一下。简历投了四十几份,只接到一个面试通知,还是家小公司,工资比现在少五百。但至少不用天天加班到九点。
手机又震了,是条短信。我擦干手点开,瞳孔猛地缩了一下。
“李雅,你欠款已逾期,请于三日内处理,否则将上报征信系统。”
我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,窗外的月亮被云遮住,屋子里暗下来。只有手机屏幕的光照在我脸上,冷白色的。
我慢慢放下手机,拿起那根断掉的筷子,在手里掰了两下,嘎嘣一声,又断了一截。
然后我打开手机备忘录,写下一行字:
“明天去中介问问,能不能提前退租。”
隔壁再也没有声音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