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干夜班快三个月了,厂车每天凌晨三点十五分到站台。
那趟车上人不多,十二三个,全是附近电子厂、服装厂下班的。大家都累,没人说话,车厢里只有发动机嗡嗡的声音,和偶尔有人打哈欠的动静。
我习惯坐最后一排靠窗,把脑袋抵在玻璃上,看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。玻璃很凉,夏天还好,秋天开始就有点冰额头了。
她上来的时候我正闭着眼睛。听见车门嗤一声打开,然后是运动鞋踩踏板的声音,轻轻的,不慌不忙。
我睁开眼,看见她走到我前面那排坐下。马尾辫,灰色工服,袖口卷了两圈,露出半截小臂。她手里攥着一瓶矿泉水,瓶身已经拧开了,水只剩一半。
她没回头,把水瓶举起来,往后递了递。
“喝不喝?刚买的。”
声音不大,但车厢安静,我听得很清楚。
我愣了一下。其实我不渴,但手已经伸过去了。接过瓶子的时候,瓶身是温的,她握过的位置还留着体温。
我说了声谢谢,喝了一口,又把盖子拧紧,递还给她。
她把水瓶放回座位边的网兜里,没再说话。
那之后,我记住了她。
她总是在那个站台上车,总是在我前面那排坐下。有时候她会带个塑料袋,里面装着两个包子,上车就吃。包子应该是便利店买的,微波炉打过的,皮有点硬。她吃得很小心,怕掉渣。
有次她吃完包子,又从兜里掏出个橘子,剥了皮,往后递了一半给我。
橘子很甜,汁水黏在手指上。我把橘子瓣塞进嘴里的时候,忽然觉得这个城市好像没那么冷了。
我们从来没问过对方的名字。
只知道她在对面那条街的服装厂做烫工,每天对着熨斗站十个小时。她右手虎口有块烫伤的疤,颜色浅了,但能看出来。
我想过要她的微信,但每次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。
怕什么?怕她觉得我轻浮,怕这关系经不起一句多余的话。
厂车每天凌晨三点十五分到站,她住的地方比我早一站。每次她下车前,会站起来,侧过身,冲我点一下头。我也点一下头。
然后车门关上,她走进路灯照不到的巷子里。
有一天夜里,她没上车。
我等了三班车,都没等到她。
第四天我鼓起勇气,去对面那家服装厂门口转了一圈。门卫大爷说,她辞职了,回老家了,好像是家里出了什么事。
我问什么事,大爷摇头说不知道。
我站在厂门口,手里攥着那天没还给她的水瓶——那天她递过来,我忘了还。
瓶子里的水早就喝完了,但瓶身一直留着。我把它洗干净,放在出租屋的窗台上。
那之后我还是坐凌晨三点十五分的厂车,还是坐最后一排靠窗。
只是再没人往后面递水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