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妈来我住的地方,从来不敲门。她有自己的钥匙,是那种老式的铜钥匙,挂在一串叮当响的钥匙扣上。那天我加班到十一点,推开门闻到一股炖肉味,电饭煲亮着保温灯,餐桌上扣着一碗红烧肉。她走了。
我饿得慌,扒了两口饭去卧室换衣服。枕头鼓鼓囊囊的,一摸,一个牛皮纸信封。拆开,里面躺着一张存折,定期,五万块,户主是我妈。存折底下压了张纸条,她字写得歪歪扭扭:"密码是你生日,别乱花。"
我坐在床边,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。鼻子酸,但没哭出来。我妈退休金一个月两千三,这五万块她得攒多少年。我想起上个月电话里她问我还房贷累不累,我说还行,她沉默了几秒,说"妈帮不上你什么忙"。我当时在改方案,随口应了句"没事"就挂了。
那天晚上没睡着。翻来覆去地想,她什么时候来的,怎么没等我回来。冰箱里多了两盒土鸡蛋,一袋自己包的饺子。阳台晾衣架上我那件破洞的T恤被她缝好了,针脚密密的,像她年轻时候给我补书包的样子。
第二天我打电话给她,响了很久才接。她说在菜市场,问肉价,声音嘈杂。我说存折我看到了,她说"你收好就行"。我说我不要,你拿回去自己用。她突然不说话了,过了几秒,说"你是不是嫌少"。
我喉咙堵住,说不出话。她叹了口气,说"妈就这点本事",然后挂了。
后来我跟同事讲这事,同事说你妈真好。我说是啊,真好。可我心里堵着一块东西,不是感动,是别的什么。说不清楚。
那是十月底的事。十一月我开始频繁梦见小时候,梦见她骑自行车送我上学,下坡的时候捏着刹车,我搂着她的腰,闻到她衣服上洗衣粉的味道。醒来枕头湿了一片。
十二月她生日,我买了蛋糕回去。她开门看见我,愣了一下,然后转身进厨房,说"还没做饭"。蛋糕盒放在茶几上,她一直没拆。临走的时候我抱了她一下,她身体僵了僵,像是不习惯。
那之后她再没来我住的地方。过年我回去,发现她把存折那件事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过,我爸也不知道。年夜饭桌上她给我夹菜,跟往年一样,说"多吃点"。
可我知道有什么东西变了。她给的那张存折,我存进了自己的卡里,没动过。每次看到余额提醒,就会想起那个信封压在我枕头下的触感,硬硬的,硌得慌。
今天下午整理衣柜,翻出那件她缝过的T恤,破洞的地方线头有点松了。我拿了针线盒,想学着缝一下,扎了好几次手指,血珠子渗出来,怎么都缝不像她那个样子。
我忽然就蹲在地上哭了。不是为了那五万块钱,是为了别的。为了她把自己榨干了塞给我,而我连一句"谢谢妈"都没当面说清楚。可我又有点恨她那种方式,像在告诉我她欠我的,她这辈子都在还。
我不知道这算不算一种崩溃。就是突然觉得,我们之间隔着的那层东西,比枕头里的存折还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