病房的白炽灯太亮了。
亮得刺眼。周念缩在被子里,只露出一截手腕。那上面有疤,旧的,新的,交错着,像地铁线路图。
我没敢多看。
护士进来换药,动作很轻。周念没动,眼睛盯着天花板。我坐在旁边,椅子是塑料的,坐久了屁股疼。
“你饿不饿?”我问。
她摇头。
“要不要喝水?”
还是摇头。
我他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。毕业五年,我学会了一堆废话——工作汇报、酒桌客套、朋友圈点赞文案。可到了真该说话的时候,一个字都挤不出来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陈瑶拉了个群,把另一个室友林楠也拽进来了。
陈瑶:“怎么样了?”
林楠:“我刚下班,明天请假过去。”
我打字:“她不肯说话。”
陈瑶:“医生说啥?”
我:“身体没大事,但建议转精神科。”
群里沉默了一会儿。
林楠发了一张截图。是周念上个月发的朋友圈,一张晚上十点的办公室照片,配文:“今天终于把方案交了,回家睡觉。”底下有人评论“加油”,她回了个笑脸。
林楠说:“她那天给我发消息,说领导又改了需求。我说你怼回去啊。她说算了。”
“算了。”
这两个字我太熟了。周念以前不这样的。大学那会儿她敢跟辅导员拍桌子,为了社团经费的事。现在呢?领导说加班,她点头。妈催婚,她说知道了。体检出问题,她查百度,越查越冷。
然后发一条空白朋友圈。
我低头看手机,又点开那张空白图片。放大,再放大。右下角的时间戳是三天前,凌晨两点十七分。
那个时间我在干嘛?可能在刷短视频,可能在睡觉。反正没看朋友圈。
“你那天晚上……”我开口,声音有点哑,“为什么只发给我?”
周念转过头,眼睛红红的。她说:“因为只有你会记得那个约定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
“陈瑶忘了,林楠也忘了。”她笑了一下,比哭还难看,“上次同学聚会,有人提起毕业那晚的事,她们都说记不清了。”
“可你记得。”
我张了张嘴,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。
窗外的天快亮了。有鸟在叫,不知道是什么鸟。周念闭上眼睛,呼吸慢慢平稳下来。我以为她睡着了,准备起身去倒杯水。
“别走。”她说。
我又坐回去。
“我不走。”
她没再说话。我盯着输液管里一滴一滴往下掉的水,想起毕业那晚她指着星星的样子。那时候她眼睛里有光。
现在那光灭了。
我得想办法让它重新亮起来。
但怎么想呢?我不知道。
手机又震了。这次是周念的微信头像,她发了一条消息给我。我点开,是一张照片——浴缸,满满的水,水面上漂着手机。
然后她撤回了。
我抬头看她。她闭着眼睛,呼吸均匀,像真的睡着了。
但我看到了。
那手机屏幕上,微信界面亮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