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早上雾气还没散。
我正蹲在后院洗茶碗,外头突然炸开一声喊。“老周!你出来看看!”
是刘胖子。他跑得气喘吁吁,脸上的肉都在抖,手里攥着一张纸。“妈的,拆迁办真贴了,就贴你门口那根电线杆上!”
我接过纸一看,红头文件,白纸黑字。老街改造项目,限期三个月,所有商户必须搬离。
手有点抖。不是怕,是气。
这茶铺是我爷爷传下来的,民国二十三年开的张。我爹守了四十年,我又守了三十年。三代人的心血,一张纸就要给抹了?
“周叔,要不找找人?”刘胖子说。
我摇摇头。找谁都没用,这事儿早就有风声。儿子周远巴不得拆了开奶茶店,天天跟我吵。
正想着,门口进来一个人。
是小满。她背着书包,眼眶红红的。
“爷爷,我听说了。”她声音有点哑,“他们真的要拆?”
我点点头。
小满突然跑过来抱住我,把脸埋在我肩膀上。她小时候就这样,一难过就往我身上蹭。
“那……那以后还能喝到你泡的茶吗?”
我愣了一下,拍拍她的背。“傻孩子,爷爷还能活多少年?茶铺没了,茶不会没。”
话是这么说,可我心里清楚。茶铺要是没了,那些老茶客们上哪儿去?老张头每天雷打不动来喝早茶,一坐就是半天;李奶奶每周三带孙子来,就为了喝一杯我泡的茉莉花;还有那个总爱在角落里写诗的小年轻……
都他妈要散了。
我把洗好的茶碗摆回架子上,一个个摆好。青花瓷的,白瓷的,紫砂的,每个碗都有故事。
“爷爷,我们能不能……”小满抬起头,眼睛亮了一下,“能不能用最后一季茶,把所有人的故事都记下来?”
我看着她,突然笑了。这孩子,跟她奶奶一个样,总能在最糟的时候想出点办法。
“行。”我说,“那就用最后一季茶,讲完所有的故事。”
话音刚落,门口又进来一个人。
是周远。他西装革履,手里拿着公文包,脸上挂着笑。
“爸,拆迁通知看到了吧?正好,我这边已经找好设计师了,下个月就能动工。”
我盯着他,一个字没说。
小满站到我前面,挡在我和周远中间。“爸!你怎么能这样!”
周远脸色一变。“你小孩子懂什么?这破茶铺一年能赚几个钱?我开奶茶店一个月就回本!”
“够了。”我声音不大,但够重。“这茶铺,我说了算。”
周远愣住了。他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硬。
“三个月。”我说,“三个月后再说拆不拆的事。”
“爸——”
“出去。”
周远咬了咬牙,转身走了。临走前甩下一句:“你等着!”
门关上,茶铺里安静下来。
小满拉了拉我的袖子。“爷爷,你真的有办法?”
我摇摇头。“不知道。但至少,得让这最后一季茶,泡得值。”
窗外,雾散了。阳光照进来,照在那些茶碗上,亮晃晃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