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雾还没散。
我坐在茶铺门口,看着老街。
街上没人。只有风,吹着地上的落叶,哗啦哗啦的。
茶铺里,小满在擦茶碗。她擦得很慢,一个碗能擦半天。
“爷爷,我昨晚想了很久。”她突然说。
我没接话。
“我爸……他是不是真的要把茶铺拆了?”
“嗯。”
“那三个月后呢?”
我端起茶碗,喝了一口。凉的。
“不知道。”
小满把碗放下,走过来坐到我旁边。
“爷爷,你能不能别老说不知道。”
我笑了。苦笑。
“你这孩子,跟你奶奶一样,什么事都要问到底。”
她没笑。
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妈的。”我骂了一句。“这破事,搞毛啊。”
小满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爷爷,你也会骂人啊。”
“废话,我又不是木头。”
气氛稍微松了点。
然后,脚步声。
很轻,但很急。
从雾里走过来一个人。
是个女的。三十多岁,穿着旧棉袄,头发有点乱。她手里拎着个塑料袋,里面装着什么东西。
她走到茶铺门口,停下来,看着我。
“周叔,还认得我吗?”
我仔细看了看她。
有点眼熟。但一时想不起来。
“我是小芳。”她说。“以前住街尾的,小时候常来你这里偷茶喝。”
我想起来了。
“小芳?你怎么……”
“我回来看看。”她说着,眼睛红了。“听说这里要拆了。”
我点点头。
她走进茶铺,坐下。小满给她倒了杯茶。
她喝了一口,眼泪掉下来。
“周叔,我这次回来,是想求你件事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能不能……帮我泡一杯茶?”
“你这不是已经喝上了吗?”
“不是。”她摇头。“是那个茶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
“那个茶?”
“我奶奶常说的那个。”她声音发抖。“她说,你这里有一种茶,喝下去,能让人想起最想忘掉的事。”
我盯着她。
“你怎么知道这个?”
“我奶奶告诉我的。她说,她年轻时喝过一杯,然后哭了三天。”
我没说话。
“周叔,我想喝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我忘了太多事了。”她抬头看我。“我连我奶奶的脸都快记不清了。”
茶铺里安静了。
小满看着我,眼睛里全是问号。
我站起来,走到柜台后面。
打开那个最旧的茶罐。
里面还剩半罐茶叶。
我抓了一把,放进茶壶里。
“这茶,叫‘忘不了’。”我说。“泡出来是苦的,喝完是甜的。但中间那一段,最难受。”
小芳点点头。
我冲了水。
茶香飘起来。
不是普通的香。有点涩,有点腥,像雨后的泥土。
小芳端起碗,喝了一口。
她没哭。
她笑了。
“我想起来了。”她说。“我奶奶的脸。”
然后她哭了。
哭得很厉害。
我没劝她。
有些眼泪,是好事。
等她哭完,天已经亮了。
雾散了。
她站起来,擦了擦脸,把钱放在桌上。
“周叔,谢谢你。”
“别给钱。”我说。“这茶,不卖。”
她愣了一下。
“那……”
“你下次来,带点你奶奶的故事来就行。”
她笑了。
“好。”
她走了。
茶铺里又安静下来。
小满看着我。“爷爷,那个茶……真的能让人想起最想忘掉的事?”
我摇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”
“那你……”
“但有时候,忘了的东西,比记得的还重要。”
小满没再问。
她低头看着茶碗。
然后,门又开了。
这次,是周远。
他没进来,站在门口。
“爸,有人找你。”
他身后,站着两个人。
西装革履。
其中一个,手里拿着文件夹。
“请问是周老爷子吗?我们是拆迁办的。”
我心里一沉。
妈的。
这么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