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两点四十七分,便利店的自动门又响了。
我没抬头,余光里进来的人穿着灰色棉服,领口竖得高高的,在冷柜前站了会儿,拿了一瓶乌龙茶。他结账的时候,收银台的光打在他脸上——眼眶有点红。
我认识他。或者说,我见过他。
上个月也是这个时间,他来买烟,站在门口抽了两根才走。今天他没买烟,买了茶。大概是在戒烟,或者什么别的。
我面前摊着一本横线纸,笔帽咬得变了形。我已经写了二十七分钟,只写了四个字:
“你好吗。”
然后划掉。
再写:“我想你。”
又划掉。
纸面已经毛了,像被揉过很多次的心事。
这是我来北京的第三年零四个月。三个月前,李桐搬走了我们的猫,还有她留在玄关的拖鞋。她说:“我不是不爱你,我是爱不动了。”
她说这话的时候很平静,像在说今天地铁又晚点了。
我点了头。
然后继续上班,继续加班,继续在这个城市里像一颗螺丝钉一样活着。白天我是项目组里最靠谱的那个,晚上我是便利店长椅上坐得最久的那个人。
店员换过两次,但夜班的那个女孩一直认得我。她叫小杨,二十三岁,河北人,一边读夜大一边打工。她从不问我为什么总来,只是偶尔把快过期的饭团塞给我,说“哥,帮个忙,不然得扔”。
今晚她递给我一杯关东煮,萝卜,竹轮,还有一个鱼丸。
“今天降温了,喝点热的。”
我接过来,说谢谢。
她没走,擦了两下柜台,忽然说:“你是不是在写信?”
我一愣。
“我猜的,”她笑了笑,“你每次来都在这儿写,写完又撕掉。我收拾垃圾的时候看到过。”
我没说话。
“写给谁啊?”她问得随意,像在问天气。
“一个……不会再回我消息的人。”
她点点头,没再追问。过了会儿她说:“我以前也写,写在手机备忘录里。后来换了手机,就没了。”
她转身去补货,留我一个人对着那张皱巴巴的纸。
我又拿起笔,这次没划掉。
“李桐,我今天又看到你的留言了。你写在冰箱贴后面的那张便签,说鸡蛋要尖头朝下放。我一直没改。”
写到这里,我停住了。
因为门外有人影晃了一下。
那个穿灰色棉服的男人又回来了。他没进店,就站在玻璃门外,背对着灯光,像是在看手机,又像是在躲什么。
他的背影让我想起一个人。
我放下笔,站起来,玻璃门自动打开,冷风灌进来。
他转过身。
不是他。
是个完全陌生的脸,三十出头,胡子拉碴,眼眶还是红的。
“有火吗?”他问。
我摇头。
“那算了。”
他又走了。
我回到座位上,纸还在那儿。我把它折起来,塞进口袋。
然后我拿出手机,翻到李桐的微信。最后一条消息是三个月前的,她说的“我到了”。我没回。
我打了几个字,删掉,又打,又删。
最后我锁了屏。
小杨在收银台后面喊:“哥,你那个信,要寄的话隔壁就是邮筒。”
我说:“不寄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信上写的地址,已经没人住了。”
她没再说话。便利店的灯白得晃眼,冷柜的嗡嗡声像这个城市永远不停的心跳。
我站起来,把那杯关东煮喝完,把纸杯扔进垃圾桶。
走出门的时候,凌晨三点二十一分,雪开始下了。
很小,像谁在往天上撒盐。
我站在路灯下,想了想,还是把那张纸从口袋里掏出来,展开,又看了一遍。
然后我把它撕了。
碎片落进垃圾桶,和关东煮的纸杯挨在一起。
我往家的方向走,走了两步,停下来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
是微博推送:您关注的人“日常碎片收集”更新了一条动态。
我点进去,是李桐。
她发了一张照片,窗台上放着一个小盆栽,配文:“新来的小家伙,叫小北。”
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。
那个窗台我不认识。
盆栽我也不认识。
但她给植物取名字的习惯,还和以前一样。
我关掉手机,继续走。
雪落在肩膀上,很快就化了。
口袋里有张新的便签,是小杨刚才趁我不注意塞进来的。上面写着:
“哥,明天还来吗?我带了家里的腊肠。”
我没回复。
但我大概会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