冰箱最下层那盒喜糖,我吃了三年。
是那种红色铁盒,巴掌大,上面印着烫金的“囍”字,边角已经磕掉漆了。里面的糖早就硬得像石子,每一颗都黏在包装纸上,撕开的时候会带下一层纸屑。可我还是隔三差五打开,剥一颗含进嘴里。
林屿走的那天,把钥匙放在玄关鞋柜上,轻轻说了一句“我走了”。我正蹲在厨房剥虾,手上的水没擦干,追出去的时候电梯门正合上,他的脸在门缝里一闪而过。我喊了一声,电梯已经下去了。
之后三年,我换了三份工作,搬了一次家,把客厅的窗帘从灰色换成米白色。但冰箱最下层那盒喜糖始终跟着我,从一个冰箱到另一个冰箱。朋友来家里做客,打开冰箱找饮料,总会问一句“这糖还能吃?”我说能,就是有点硬。她们笑我抠门,一盒糖吃三年。
我没解释。
林屿是甜品师。我们结婚那年,他亲手做了两百多份喜糖,每一颗都是自己调的比例,用锡纸包成小兔子形状。后来他工作的甜品店倒闭,他开始失眠,整夜整夜坐在客厅剥核桃。我问他剥核桃干什么,他说做核桃酥。可那些核桃仁最后都进了垃圾桶,他说味道不对。
离婚协议是他拟的,打印在A4纸上,没有请律师。财产分割那栏他写“无”,抚养费那栏也写“无”。我问他为什么,他说“你值得更好的”。我当时气笑了,把协议摔在他脸上,说“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伟大”。他没说话,捡起协议,把皱掉的地方抚平,重新放在桌上。
签完字那天晚上,他做了最后一顿饭。糖醋排骨,清炒时蔬,一碗冬瓜汤。吃饭的时候谁都没说话,电视开着,在播一档美食节目,主持人在介绍如何熬制焦糖。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,然后低头扒饭。
他走之后三个月,我打开那盒喜糖,发现里面有一颗包装纸的颜色和其他不一样。不是他惯用的淡金色锡纸,是暗红色的,折角也不整齐。我拆开看,里面是张纸条,上面用圆珠笔写着四个字:
“冰箱夹层。”
我拉开冰箱最下层的抽屉,夹层里有一个密封袋,里面装着另一张纸条,还有一把钥匙。纸条上写着:
“如果有一天你想找我,就去‘寻味’。”
寻味是他离开之前最后待过的烘焙教室,在城南老巷子里。我查过,那地方半年前就关了,卷帘门上贴着招租广告。
但我还是去了。
巷子里很安静,卷帘门半拉着,旁边墙上用粉笔写了几个歪歪扭扭的字:“下午三点开。”我看了一眼手表,两点四十五。
我站在门口等,把手机屏幕按亮又按灭。巷口有只橘猫蹲在垃圾桶上舔爪子,远处传来电瓶车的喇叭声。到三点整的时候,卷帘门从里面被推上去,吱呀一声响。
门后面站着一个穿白色围裙的男人,头发比三年前长了一些,瘦了一些。他看见我,手里的面粉袋差点掉在地上。
“你……你怎么来了?”
我没说话。他把面粉袋放好,拍了拍手上的粉,侧身让出一条路。“进来坐吧,”他说,“我刚烤好一炉核桃酥。”
我跟着他走进去。操作台上摆着几排烤盘,核桃酥的香气浓得几乎能把人推倒。他递给我一块,还烫手。
我咬了一口。
酥皮在嘴里化开,核桃的苦味被糖中和得刚好。不是他以前做的那种味道。以前的核桃酥他总嫌不够甜,加三遍糖还是觉得淡。现在这一块,甜味刚好停在某个点,再多吃一口都不会腻。
“好吃。”我说。
他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那个笑容跟三年前不太一样,眼睛里有光,不是那种硬撑出来的平静。
“我调了配方,”他说,“换了两种糖,比例重新算过。”
我坐在操作台旁边的高脚凳上,看他给下一炉整形。他的动作比从前快了很多,也稳了很多。压模的时候不用再拿尺子量,随手一按就是均匀的厚度。
烤箱定时器响了,他戴上手套去拉烤盘。转身的时候围裙带子松了,我下意识伸手去帮他系。指尖碰到他后背的瞬间,他僵住了。
我也僵住了。
那件白色围裙的后腰位置,有一小片洗不掉的油渍,形状像一只歪歪扭扭的兔子。是我刚结婚那年,他做蛋糕时我故意蹭上去的。
“你还留着这件围裙?”我收回手。
他背对着我,声音有点闷:“嗯,就这一件穿习惯了。”
烤箱的热气扑面而来,核桃酥的香味又浓了一分。我低头看自己的手,指尖还残留着面粉的触感,细白的,像那年婚礼上飘落的纸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