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晚上我回家比平时晚了四十分钟。地铁坐过站,又折返,出站时雨已经停了,空气里全是湿漉漉的土腥味。楼道声控灯坏了三层,我用手机照亮,数着台阶,胃隐隐作痛。
推开门,客厅灯亮着,他坐在沙发上,电视开着但没有声音。茶几上放着一碗已经凉透的面,葱花浮在油面上,像一小片一小片枯掉的叶子。
“吃了吗?”他问,声音很平。
“吃过了。”我说谎。其实没有,中午开会到一点半,只啃了半块饼干。但我不想让他再忙活,也不想解释为什么晚归。
他哦了一声,目光又回到电视屏幕上。我换了拖鞋,把包挂好,进卫生间卸妆。镜子里的自己口红早就蹭没了,眼线晕了一点在下眼睑,看起来像哭过。我没哭,只是累。
水声哗哗的,我挤了两泵卸妆油,在脸上打圈。这时候他出现在门口,靠在门框上,手里捏着一张纸,A4纸,对折了好几次,边角都起了毛。
“这个你看一下。”他把纸递过来。
我擦了擦手接住,展开。是一份体检报告,他的名字,日期是三天前。我快速扫了一眼,大部分指标正常,只有一行被红笔圈了出来——我认得他的字,他从来不用红笔,除非是特意标注。
“甲状腺那个指标有点高,”他说,“医生让我去复查。”
“那就去复查啊。”我说,语气大概有点冲,因为手还在滴水,卸妆油糊在指缝里。
“嗯。”他点点头,没有走。
我等着他继续说,但他只是站在那里,目光落在地砖缝上。我又低头看了一遍报告,那个被圈起来的数值后面跟着一个向上的箭头,旁边写着“建议内分泌科复查”。
“什么时候去?”我问。
“下周吧。”
“我陪你。”
“不用,你忙你的。”
这是他的标准回答。结婚五年,他对我说的最多的就是“没事”“不用”“你忙你的”。最初我觉得这是体贴,后来觉得这是疏远,现在——现在我不知道该觉得什么。
我把报告折好放在洗手台上,继续卸妆。他在门口又站了大概十秒钟,转身走了。
夜里躺在床上,他背对着我,呼吸均匀。我知道他没睡着,他睡着的时候呼吸会更轻。我想说点什么,问问他是不是害怕,问问他为什么今天才告诉我,问问他最近是不是瘦了,但话到嘴边变成了“关灯吧”。
他伸手按了床头灯。黑暗里,我听见他翻了个身,面朝我这边。
“你最近是不是又瘦了?”他忽然问。
我愣住。这是我想问他的话。
“没有。”我说。
“有。”他说,“下巴都尖了。”
然后他又翻回去了。
我睁着眼睛盯天花板,想起我们刚结婚那会儿,他会在睡前给我热一杯牛奶,我们聊到凌晨两点。现在他九点半就关灯,我们说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一天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我听见他呼吸变得沉了。我悄悄爬起来,摸到洗手间,打开灯,又看了一遍那份体检报告。那个红圈像一个句号,又像一个问号。我把它拍下来,存进手机,备注“一定要陪他去”。
回到卧室时,他翻了个身,嘟嘟囔囔说了句什么。我没听清,凑近了,他像是在说梦话,又像是在说给我听。
“其实我有点怕。”
然后他又没声音了。
我站在床边,看着他的轮廓,忽然觉得我们之间隔着的不只是这五年。还有一个又一个“没事”堆起来的墙。
我轻轻躺回去,挨近了一点,肩膀几乎碰到他的后背。他没躲。
明天,我想,明天我要和他好好谈谈。但明天还有明天的事。我闭上眼睛,听见窗外又下起了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