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回到家,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小倩那句话跟钉子似的扎在脑子里——你跑末班车那天,是不是也见过我?
妈的,她怎么知道的?
我跑末班车三年了,她坐车也差不多三年。可我从来没跟她说过话,连眼神交流都少。她坐最后一排靠窗,我开车只看后视镜,偶尔瞄一眼。
就那一眼,她都能感觉到?
第二天晚上,我提前半小时到了公交总站。
车还没发,我坐在驾驶座上发呆。老李过来拍我肩膀:“咋了,魂不守舍的?”
“没事,昨晚没睡好。”
“少来,你那黑眼圈都快掉地上了。”老李递了根烟,“跟老婆吵架了?”
我接过烟,没点。
“老李,我问你个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三年前刘洋出事那天,你记得不?”
老李愣了一下,脸上的笑收了。
“咋突然问这个?”
“我就想知道,那天晚上他到底跑了几趟车。”
老李抽了口烟,半天没说话。
“他那天本来该跑九点那趟,但临时跟人换了班,跑末班。”
“跟谁换的?”
“跟你。”
我手里的烟掉了。
“什么?”
“你不知道?”老李皱眉,“你那天请假了,他替你跑的末班。结果……就出事了。”
我脑子嗡的一声。
三年前那天,我老婆发烧,我请假回去照顾她。刘洋主动说帮我顶班。
我以为他跑的是九点那趟。
他跑的是末班。
那趟车,本来该是我开的。
我靠在座椅上,手有点抖。
“周哥?”老李喊我。
“没事。”我站起来,“我出去透口气。”
走到站台外面,点了根烟,手还是抖的。
刘洋替我死的。
他替我跑了那趟车,替我撞上了那辆货车。
难怪他遗言里说托我照顾小倩。
他知道,他欠我的。
不,是我欠他的。
十一点半,我准时发车。
小倩上车的时候,我看了她一眼。她今天穿了件白色外套,头发扎起来,看起来精神多了。
她走到最后一排坐下,没说话。
车厢里只有引擎声和报站器的声音。
到了墓园那站,她站起来,走到我旁边。
“周哥,一起下去吧。”
我熄了火。
“好。”
墓园里很安静,路灯把影子拉得老长。她走在前头,我跟在后头。
到她男朋友墓前,她蹲下来,从包里掏出一束花。
“刘洋,我来了。”她轻声说,“我都知道了。”
我站在旁边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她蹲了很久,站起来,转身看我。
“周哥,你是不是觉得,我早就知道你在看我?”
“嗯。”
“其实不是。”她笑了笑,“我是后来才知道的。”
“后来?”
“他出事那天晚上,给我打过电话。”
我愣住了。
“他说什么?”
“他说,要是他回不来,让我坐末班车。说末班车司机是他朋友,会照顾我。”
我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“我那时候以为他开玩笑。”她低下头,“直到他真没回来。”
“所以你才一直坐末班车?”
“嗯。”她抬起头,“我想看看,他说的朋友,到底是谁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现在才说?”
“因为我想确认,你是不是真的会来。”
我沉默了。
“昨天你去找我,我就知道了。”她笑了,“你不是为了完成他的遗愿,你是真心的。”
我挠了挠头。
“走吧,该回去了。”
“嗯。”
走到墓园门口,她突然停下。
“周哥。”
“嗯?”
“明天开始,我不坐末班车了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我想通了。”她看着我,“他一直都在,不用我再找了。”
我点了点头。
“那挺好。”
她笑了笑,转身走了。
我站在墓园门口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路灯尽头。
手机响了,是老李。
“周哥,你车还停站里呢,不开了?”
“开。”我说,“马上回去。”
挂了电话,我抬头看了看天。
刘洋,你小子真有你的。
连我什么时候想起来,都算好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