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十点四十七分，老周发来微信："还在店里，过来吧。"
我盯着屏幕看了五秒。上一次他主动约我，是去年他离婚那天。再上一次，是他爸葬礼。这人有个毛病，难受的时候不吭声，等扛不住了才找人，而且只找我。
火锅店在小巷尽头，卷帘门半拉着，里头还亮着灯。我弯腰钻进去，暖气裹着牛油味扑过来。服务员在角落收拾碗筷，老周一个人坐在靠墙的卡座，面前摆着三口锅，全烧干了，红油凝成暗色的疤。
"吃完了叫我来看空锅？"我拉开椅子坐下。
他抬眼，眼睛红红的，不是哭过，是熬的。"最后一盘毛肚，没人动。"他指了指桌边那碟，毛肚蜷缩在冰水上，边缘有点发干。"服务员说撤了，我说留着，等个人来吃。"
我拿筷子夹起一片，在干锅里涮了涮，塞进嘴里。嚼不动。老了。
"你他妈就不能让后厨加点汤？"
"加了就不是最后一盘了。"
他说话还是老样子，逻辑歪得理直气壮。我们高中就认识，到现在十五年。十五年里他换过四份工作，结过一次婚，欠过两次债，每次跌到谷底都这副德性——用一些莫名其妙的仪式感，把狼狈包装成体面。
我给自己倒了杯啤酒，泡沫塌得很快。"说吧，又怎么了？"
"没什么。"他低头玩打火机，啪嗒啪嗒。"就是突然想，咱俩上次这么坐着吃饭，是啥时候？"
我想了想。"去年你生日？大排档，你喝多了骂你前妻，我拦不住。"
"不是那次。"他摇头，"是前年冬天，你搬家前那晚。你在我那儿煮了袋速冻水饺，醋瓶子摔了，咱俩就着瓶盖蘸着吃。"
他记得比我还清楚。那晚我失业加失恋，拖着一个行李箱去他出租屋借住。他什么都没问，只在厨房翻出一袋快过期的水饺。醋瓶摔了，我们蹲在地上，用一个塑料瓶盖当蘸碟，边吃边笑，笑得眼泪都出来。
那时候我们以为，日子再烂，有朋友陪着就能熬过去。
可现在呢？他在这城市开了家小火锅店，我去了另一座城市上班。见面从每周变成每月，再变成半年一次，每次都是他有事。没事的时候，我们连微信都不怎么发。不是不想，是不知道说什么。生活把话说完了，剩下都是沉默。
"我打算把店盘出去。"他忽然说。
"为什么？生意不是还行吗？"
"行什么行。"他指了指空荡荡的大厅，"今晚就三桌客人，其中一桌是我让朋友来凑的。房租下个月涨三千，员工工资也拖了俩月。"
我想说点什么，但喉咙像被毛肚卡住了。他不是那种会诉苦的人。能说出来，说明已经没路了。
"盘出去之后呢？"
"回老家。"他把打火机拍在桌上，"我妈身体不好，一个人住我不放心。"
"那咱俩……"我顿了顿，"以后见面就更难了。"
他没接话，把最后一盘毛肚推到我面前。"吃完它。"
我一片一片地涮，老到嚼不动的也硬咽下去。他看着我吃，像在看一个仪式。我知道他不是在跟我告别，他是在跟他自己——跟这个他撑了三年的店，跟这座城市，跟我们之间那个越来越薄的连接。
吃完，他起身去关灯。我站在门口等他，冷风灌进来，火锅味从身上一点点被吹走。
"下周走？"我问。
"下周三。"他锁好卷帘门，把钥匙在手里掂了掂，然后突然递给我。"店里的钥匙，留一把给你。"
"我要它干嘛？"
"万一哪天你想吃毛肚了，自己进来涮。"他咧嘴笑了一下，笑得很短，像打火机的火苗，一闪就灭。
我攥着那把钥匙，金属冰凉，齿痕硌手。他转身往街对面走，背影消失在路灯照不到的暗处。
我低头看钥匙。上面贴着个褪色的标签，写着他的字："老周火锅·备用"。
备用。
我忽然想，友情这东西，是不是也分正版和备用？正版的是那些天天见面的、随时能约的；备用的是我们这种，平时躺在通讯录里，只有出大事了才被翻出来。
可我们明明曾经是最好的朋友。
手机震了一下，是他发来的消息："毛肚钱下次见面再算。"
我回他："你他妈欠我的多了。"
发完，我把钥匙放进外套内袋，拉好拉链。金属贴着胸口，凉得发疼。
下周三是三天后。我不知道该不该去送他。去了，怕自己撑不住；不去，怕以后连备用的资格都没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