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盯着手机屏幕,手开始抖。
照片里我爸的右手,确实牵着什么。
不是工友。
是一只女人的手。
细白,嫩,指甲涂着浅红色。跟我妈那双常年干粗活、关节粗大的手,完全不一样。
我放大,再放大。像素太渣,只能看到手腕处一小截皮肤,还有半只银镯子。
镯子雕着花纹,看不清具体样式。
“你逗我呢?”我自言自语。
周远在开车,扭头瞥我一眼:“怎么了?”
“没。”我把手机扣在腿上,心跳砰砰的。
我爸,那个老实巴交的厂里工人,那个我妈嘴里“一辈子没出息”的男人,居然在外面有情况?
搞毛啊。
车开进隧道,光线暗下来。我脑子里乱七八糟的。
想起我妈昨天的话:“你爸要是还在,肯定也不同意你嫁他。”
她凭什么这么说?我爸活着的时候,对我老公挺好的啊。每次周远来家里,他都拉着人家下棋,输了还耍赖。
可那张照片,是厂门口拍的。背景里挂着横幅,写着“欢送退休职工”。时间是十五年前。
我爸退休那年。
他那时候五十五岁。我妈五十一。我刚工作第二年。
我试着回忆那年的事。我爸退休后确实变了很多,不爱说话,老一个人发呆。我妈骂他“木头”,他也不还嘴。
后来第二年就查出肝癌。
离谱。
“你妈说的那张照片,到底怎么回事?”周远把车开出隧道,阳光刺眼。
“不知道。”我说,“照片上确实有只手,但不是我妈的。”
“啥?”周远声音变了。
我把手机递给他。他瞄了一眼,沉默了几秒。
“会不会是……你爸的同事?”
“同事牵手?”
“也许是无意中碰到的。”
“你信吗?”
他不说话了。
车继续开。路边的树一棵棵往后退。
我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我妈从来没说过我爸有外遇。但她总说我爸“心不在家里”。说这话的时候,表情不是愤怒,是那种……认命。
就像她说的“没得选”。
我拿起手机,翻到通讯录,找到我小姨的电话。
她是我妈唯一的妹妹,比我妈小八岁,当年跟我爸一个厂。
电话响了很久,没人接。
我又打。
还是没人接。
“要不,回去再问?”周远说。
“不行。”我说,“现在就问。”
我翻到小姨的微信,发了一条语音:“小姨,我有个事想问你。我爸退休那年,厂里是不是有个女的,跟他走得很近?”
发完我就后悔了。这话问得太直接。
但已经发出去了。
撤回也来不及。
过了大概五分钟,小姨回了一条语音。
我点开,她的声音很轻:“你咋知道的?”
我愣住了。
“小姨,你告诉我,那女的是谁?”
“你妈不让我说。”
“我妈知道?”
语音那头沉默了很久。
“知道。”小姨说,“她一直都知道。”
车猛地刹了一下。周远踩了急刹。
我握着手机,手心全是汗。
“那女的,现在在哪?”
“死了。”小姨说,“你爸查出肝癌那年,她也查出来了。比你爸走得还早。”
我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原来我妈不是没得选。
她是选了,然后输了。
输给一个已经死了的人。
车停在红灯前。周远伸手握住我的手,他的手很暖。
我看着他,忽然问:“你会不会有一天,也牵着别人的手?”
他愣了一下,然后说:“你逗我呢?”
我没笑。
绿灯亮了。车继续往前开。
手机又响了。是小姨。
“还有一件事,”她说,“你爸走之前,让我给你妈带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他说,这辈子对不住她。下辈子,不拖累她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