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十一点四十分,我跑出写字楼的时候,雨刚停。
地上全是水洼,路灯把积水照成一片片碎金。我踩着高跟鞋一路狂奔,包里的饭盒咣当响——中午带的西红柿炒蛋,原封不动又带回来了。
到地铁口的时候,闸机已经关了。一个穿黄背心的保洁大姐正在拖地,看见我愣了一下,说:“姑娘,末班车刚走。”
我站在那,喘得说不出话。手机屏幕亮了一下,是妈妈发来的微信:“下班没?今天累不累?”
我没回。
上周她打电话来,说隔壁张阿姨的女儿考上了老家公务员,问我什么时候回去看看。我说忙,挂了。其实不是忙,是不知道说什么。我在这座城市待了五年,工资从四千涨到八千,房租从一千五涨到三千。上个月房东说要涨到三千五,我咬着牙答应了,因为搬家太贵。
今天下午被领导叫进办公室,说项目组要裁一个人。我坐在工位上,把简历翻出来改,发现能写的东西越来越少。旁边的同事老刘比我大十岁,去年刚生了二胎,每天中午趴在桌上睡十分钟,醒来说梦到被开除了。
我没敢跟任何人说,我怕被裁,更怕不被裁——就这么耗着,像一根燃到底的蜡烛,连烟都冒不出来。
站在地铁站外面,我打开手机,想打个车。最便宜的快车要四十五块,我犹豫了三分钟,价格涨到了五十八。我关掉软件,决定走回去。
走了大概十分钟,手机没电了。
路两边都是亮着灯的居民楼,有的窗户里有人在走动,有的电视还亮着。我忽然想起刚来北京那年,租在一个隔断间里,隔壁住着一对情侣,每天晚上吵架摔东西。那时候我觉得苦,现在想想,至少那时候还有力气吵架。
走到一个天桥底下,我停下来。桥洞下面睡着一个流浪汉,裹着军大衣,旁边放着一个塑料瓶。他翻了个身,嘟囔了一句什么,又睡了。
我蹲下来,眼泪忽然就下来了。
不是因为累。不是因为穷。是因为我翻遍所有口袋,找不到一张纸巾。我的包里除了那个饭盒,什么都没有。
手机黑屏。钱包里只有一张公交卡。我蹲在那,哭得像个傻子。
哭够了,我站起来,继续走。快到家的时候,看见楼下便利店还亮着灯。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,正在摆货。我进去买了两包纸巾,一包塞兜里,一包放包里。
“今天回来这么晚?”老板问。
“加班。”我说。
“吃了吗?这有包子,热的。”
我买了一袋包子,三个,五块钱。坐在便利店门口的台阶上,一边吃一边看手机。充了一会儿电,终于能开机了。
妈妈又发了一条消息:“闺女,妈给你寄了件羽绒服,注意查收。”
时间是晚上八点。
我按着语音键,想说点什么,张了张嘴,又松开了。语音没发出去。
这时候,手机响了。一个陌生号码,本地号。
我接起来,那边是个女声:“您好,请问您是李念念吗?”
“是我。”
“我是北京三院的医生,您母亲刚刚被送进急诊,现在正在抢救。您方便过来一趟吗?”
我手里的包子掉在地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