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七点,我敲了老赵家的门。
小宇开的门,看见我就笑:“陈老师!”
这孩子今天穿了件新T恤,蓝白条纹的,领口有点大。
老赵在厨房喊:“小宇,让陈老师进来坐!”
我换了鞋进去,桌上已经摆好了菜。红烧肉,番茄炒蛋,一个凉拌黄瓜,还有一盘炸带鱼。
老赵老婆从厨房探出头:“陈老师,你先吃,还有个汤。”
我说不急。
坐下的时候,老赵端着最后一道菜出来,围裙还没解。
他看起来精神不错,头发刚洗过,还湿着。
“来,喝点?”他拿出一瓶二锅头。
我点点头。
倒上酒,他先干了一杯。
“陈老师,”他放下杯子,“我明天去签那个单子。”
我夹菜的手顿了一下。
“签了,就能留下来。”他又倒了一杯,“张经理说,只要这个客户签下来,之前的事一笔勾销。”
我看着他。
他眼睛里有光。
那种特别亮的光,像溺水的人抓住了绳子。
“老赵,”我说,“那家公司……你了解吗?”
“了解啊,”他笑了,“跟了八个月了,老板姓周,以前做教辅的,后来自己出来单干。”
“你查过他们的底细吗?”
老赵愣了一下:“什么意思?”
我端起酒杯,喝了一口。
酒辣嗓子。
“我有个朋友,”我说,“在教育行业待过,他说那家公司,名声不太好。”
老赵放下筷子。
“怎么个不好?”
“说是……之前出过事,换了个名字继续干。”
老赵老婆端着汤出来,听见这话,站在那儿没动。
“老赵,”我说,“你要是签了这个单子,以后出了事,你担得起吗?”
饭桌上安静了。
小宇看看我,又看看他爸。
老赵低着头,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。
“陈老师,”他抬起头,“我知道你是为我好。”
“但这份工作,我不能丢。”
“我儿子要上学,我老婆身体不好,我妈还在老家——”
“老赵。”
我打断他。
“你要是签了,以后出问题,你连现在这份工作都保不住。”
“你信我。”
他看着我,眼睛里的光慢慢暗下去。
“陈老师,”他声音有点哑,“你让我怎么办?”
“我他妈还能怎么办?”
他端起酒杯,一口干了。
老赵老婆走过来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老赵,”她说,“陈老师不是外人。”
“他说的话,你听听。”
老赵没说话。
我站起来,走到阳台上。
点了根烟。
楼下有人在遛狗,路灯昏黄。
我想起白天那个电话。
想起那个声音说:“公司换了个名字,人还是那帮人。”
我掐了烟,走回去。
“老赵,”我说,“明天我跟你一起去。”
他抬头看我。
“我陪你见那个周经理。”
“有些事,当面问清楚。”
老赵沉默了一会儿,点了点头。
吃完饭,我帮老赵老婆收拾碗筷。
她小声说:“陈老师,老赵最近压力大,你别往心里去。”
我说没事。
走的时候,小宇送我到门口。
“陈老师,”他拉着我的衣角,“我爸会没事吧?”
我蹲下来,看着他。
“会没事的。”
“你爸是个好人。”
小宇点点头,关上了门。
我站在楼道里,听着里面传来老赵老婆的声音:“把作业写了,别磨蹭。”
然后是小宇的脚步声,啪嗒啪嗒跑进房间。
我下楼。
走到小区门口,掏出手机,翻到那个号码。
拨过去。
响了五声,接了。
“陈老师?”
“周经理,”我说,“明天上午,老赵那个单子,我陪他来签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。
“行啊,”他笑了,“欢迎。”
挂了电话。
我站在路灯底下。
影子拉得很长。
真他妈离谱。
我居然要帮一个父亲,去拦住另一条路。
可我要是不拦,他走进去,就出不来了。
明天。
明天再说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