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早上，我下楼的时候，老赵已经等在单元门口。
他穿着那件灰西装，头发梳得整整齐齐。
但皮鞋后跟，还是歪的。
“走吧，陈老师。”
他笑了一下，笑得很难看。
路上没怎么说话。
地铁里，他还是站在门边，盯着站点灯牌。
一站一站地数。
到站的时候，他忽然说：“我昨天一晚上没睡。”
“……”
“我想了一夜，我到底哪里不行。”
“老赵……”
“后来我想明白了。”
他转过头看我。
“我他妈就是年纪大了。”
“……”
“三十五岁，在他们眼里，已经是老头了。”
他笑了一声。
笑得比哭还难听。
“我真服了。”
“年轻的时候，嫌你没经验。”
“有经验了，嫌你年纪大。”
“……”
“这他妈就是命。”
地铁门开了。
他拍了拍我肩膀。
“晚上我去接小宇，你不用送了。”
“……”
“陈老师，谢谢你。”
他说完，转身走了。
背影挤进人群里，很快就不见了。
我站在站台上，看着那扇门关上。
车开走了。
下午，我收到一条微信。
是老赵老婆发的。
“陈老师，晚上来家里吃饭吧。”
“……”
“老赵说，他想喝一杯。”
我回了两个字：“好的。”
晚上七点，我敲了隔壁的门。
开门的是小宇。
“陈老师！”
他喊了一声，回头喊：“爸，陈老师来了！”
老赵从厨房探出头。
他围着围裙，手里拿着锅铲。
“来了？坐。”
桌上已经摆了好几盘菜。
红烧肉，糖醋排骨，清炒时蔬。
还有一瓶白酒。
老赵老婆从厨房端出汤，笑着说：“今天老赵亲自下厨，难得。”
老赵坐下，倒了两杯酒。
“陈老师，陪我来一杯。”
“行。”
我们碰了一下。
他一口干了。
“慢点喝。”
“没事。”
他又倒了一杯。
“今天张总又给我打电话了。”
“……”
“他说，公司那边有个新岗位，问我愿不愿意去。”
“什么岗位？”
“仓库管理员。”
“……”
“工资少一半，离家远一倍。”
他笑了笑。
“我答应了。”
“……”
“没办法。”
“房贷要还，孩子要养。”
“我老婆每天站十二个小时，脚都是肿的。”
“……”
“我还有什么资格挑？”
他又干了一杯。
小宇在旁边吃饭，低着头，不说话。
老赵老婆给他夹了块排骨。
“多吃点。”
小宇点了点头。
气氛有点闷。
我端起酒杯。
“老赵，我敬你。”
“敬什么？”
“敬你是个爷们。”
他愣了一下。
然后笑了。
这次是真的笑了。
“妈的，陈老师，你这话我爱听。”
我们碰了杯。
那天晚上，老赵喝多了。
他靠在沙发上，嘴里嘟囔着。
“我儿子……以后……不能像我……”
“……”
“我要让他……当老师……”
“像陈老师……那样……”
小宇坐在旁边，看着他爸。
眼睛红了。
老赵老婆收拾碗筷，背对着我们。
肩膀一抖一抖的。
我站起来。
“嫂子，我先回去了。”
她没回头，嗯了一声。
我走到门口。
小宇追出来。
“陈老师。”
“嗯？”
“我爸……会不会没事？”
我看着他的眼睛。
“会没事的。”
“真的？”
“真的。”
他笑了。
笑得跟他爸一样。
我关上门。
楼道里很安静。
我站了一会儿。
然后听见隔壁传来老赵的声音。
“小宇，钢琴弹一首给爸听。”
“好。”
琴声响了。
还是那首曲子。
还是那个地方卡住。
但这次，他弹了三遍。
第三遍的时候，过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