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早上,我出门的时候,看见老赵家门口站着个人。
张经理。
他穿着件深蓝色的夹克,手里拎着个塑料袋,里头装着水果。
看见我,他笑了笑。
“陈老师是吧?我是老赵公司的。”
我点了点头。
“他不在家?”
“应该……去公司了吧。”
张经理看了看表。
“哦,对,今天他得去办离职手续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很平淡。
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我心里突然蹿上一股火。
“你来干什么?”
“看看他家属,毕竟同事一场。”
他说着,敲了敲门。
门开了,是老赵老婆。
她看见张经理,愣了一下。
“张经理?”
“嫂子,我来看看你们。”
他往里挤。
老赵老婆挡在门口。
“不用了,老赵不在。”
“我知道,我跟您说也一样。”
他硬是挤进去了。
我跟在后面。
客厅里,小宇正在写作业。
看见陌生人,他缩了缩身子。
张经理把水果放在茶几上。
“嫂子,我跟您说个事。”
他掏出手机。
“老赵在公司借过三万块钱,您知道吧?”
老赵老婆脸色变了。
“什么?”
“他去年年底借的,说是给孩子交学费。”
“不可能!”
“您看,这是借条。”
他把手机递过去。
屏幕上是一张照片,上面确实有老赵的签名。
老赵老婆的手开始抖。
“他……他没跟我说过。”
“可能忘了。现在他要走了,这笔钱得还上。”
“多少?”
“三万,加上利息,三万六。”
“……”
“嫂子,我也不想为难您,但公司有规定。”
他说着,站起来。
“您跟老赵商量商量,三天内把钱凑齐。”
“不然的话,我们可能要起诉。”
他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。
“陈老师,您也劝劝他。”
门关上了。
老赵老婆靠在墙上,脸白得像纸。
小宇跑过去,抱住她的腿。
“妈……”
她没说话。
我掏出手机,给老赵打电话。
没人接。
再打。
还是没人接。
“嫂子,您别急,我……”
“陈老师,您别管了。”
她打断我。
声音很轻。
“这是我们家的事。”
她拉着小宇,进了里屋。
门关上了。
我站在客厅里。
茶几上的水果,红得刺眼。
妈的。
我下楼,走到小区门口。
掏出烟,点上。
手机响了。
是老赵。
“喂?”
“陈老师,我老婆刚才给我打电话了。”
他的声音很哑。
“你知不知道这事?”
“知道。”
“他妈的,他这是要逼死我。”
“你在哪?”
“公司楼下。”
“等着,我过去。”
我挂了电话。
拦了辆出租车。
路上,我给他发了条微信。
“别冲动。”
他回了一个字。
“嗯。”
车开了十五分钟。
我到了他公司楼下。
他坐在花坛边上,低着头。
领带歪了。
西装上全是褶子。
我走过去,坐在他旁边。
“你借过钱?”
“嗯。”
“为什么不跟我说?”
“不想让你知道。”
“老赵。”
“嗯?”
“你他妈是不是傻?”
他抬起头,看着我。
眼睛是红的。
“陈老师,我没办法。”
“……”
“小宇的补习班,一节课两百八,一个月四节,就是一千一。”
“还有房贷,两千五。”
“我老婆的工资,只够买菜。”
“我……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我快撑不住了。”
我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那笔钱,我来想办法。”
“不行。”
“怎么不行?”
“你已经帮了我们太多了。”
“少废话。”
我站起来。
“走,上去找张经理。”
“找他干什么?”
“谈。”
“谈什么?”
“谈他凭什么欺负老实人。”
老赵愣了一下。
然后笑了。
笑得比哭还难看。
“陈老师,你是个好人。”
“走吧。”
我们走进大楼。
电梯里,他问我。
“你打算怎么谈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……”
“到时候再说。”
电梯到了。
门开了。
张经理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。
门开着。
他正坐在办公桌后面,喝着茶。
看见我们,他笑了笑。
“哟,老赵,来了?”
“嗯。”
“坐。”
我们坐下来。
他把茶杯放下。
“想好了?”
“张经理,”我开口,“那笔钱,能不能缓一缓?”
他看着我。
“陈老师,这事跟你没关系。”
“有关系。”
“哦?”
“老赵是我朋友。”
他笑了。
“朋友?”
“对。”
“行,既然是朋友,那我也不绕弯子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
“老赵,你知道你为什么被裁吗?”
“业绩不好。”
“错。”
他转过身。
“是因为你太老实了。”
“……”
“公司要的是狼,不是羊。”
“你每个月都完不成任务,公司养着你干什么?”
老赵低着头,不说话。
我攥紧了拳头。
“张经理,话不能这么说。”
“那怎么说?”
“老赵在公司干了八年,没有功劳也有苦劳。”
“苦劳?”
他冷笑。
“这年头,谁看苦劳?”
“……”
“行了,我也没时间跟你们废话。”
他走回办公桌前。
“三天,要么还钱,要么法院见。”
“你……”
我站起来。
老赵拉住我。
“陈老师,算了。”
“……”
“走吧。”
他拉着我,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他回头。
“张经理,钱我会还。”
“但是你给我记住。”
“我儿子以后,不会像你一样。”
张经理愣了一下。
然后笑了。
“行,我等着。”
我们走出办公室。
走廊里很安静。
老赵的步子很慢。
我走在他旁边。
“老赵。”
“嗯?”
“你刚才那句话,说得真好。”
他笑了笑。
“是吗?”
“嗯。”
“走吧,回去。”
“去哪?”
“回家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……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然后想办法。”
我们走出大楼。
太阳很大。
他眯着眼。
“陈老师,你说,人活着怎么这么难?”
“……”
“我有时候想,要不就算了。”
“别瞎说。”
“我没瞎说。”
“老赵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还有儿子,还有老婆。”
“……”
“他们需要你。”
他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点了点头。
“走吧,回去。”
我们上了出租车。
路上,他睡着了。
头靠着车窗。
脸上全是疲惫。
我看着他。
心里头堵得慌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
是小宇发来的微信。
“陈老师,我爸没事吧?”
我回了一句。
“没事,他很好。”
发完,我看了看窗外。
车流很慢。
阳光刺眼。
这个世界,对有些人来说,真的太狠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