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淹死了？”
我声音发颤。
“怎么淹死的？”
陈远山没接话，低头看手里的包子。
我爸叹了口气。
“那年夏天，你妈去河边洗衣服，不小心滑进水里。远海正好路过，跳下去救她。”
“水太急了。”
“他把人推上岸，自己没上来。”
我脑子嗡嗡响。
“那她……”
“你妈活下来了。”陈远山说，“但她也活不痛快。”
“她后来嫁给你爸，是因为愧疚？”
“不是。”我爸突然开口，“她嫁给我，是因为我答应她，会把你当亲儿子养。”
我愣住了。
“你妈怀着你的时候，远海刚死。她一个人，没地方去。”
“我那时候在镇上当老师，你妈来找我，说要结婚。”
“我问她为什么是我。”
“她说，因为我是远海的兄弟。”
我喉咙发紧。
“那你……”
“我乐意。”我爸笑了笑，笑得很苦，“我从小就喜欢你妈。”
“可她眼里只有远海。”
“后来远海死了，她来找我，我就答应了。”
陈远山在旁边听着，突然开口。
“你爸这辈子，活得窝囊。”
“闭嘴。”我爸瞪他一眼。
“我说错了？”陈远山没看他，“你娶了她，养了她的孩子，可她心里一直装着别人。”
“你就不后悔？”
我爸没说话。
“后悔什么？”我插嘴，“他是我爸。”
陈远山看着我，眼神复杂。
“你倒是护着他。”
“他养了我三十年。”
“那我呢？”陈远山突然提高声音，“我这些年算什么？”
“你走了，你走了就再也没回来！”
我爸猛地站起来。
“你他妈还有脸说？”
“当年要不是你赌气跑出去，远海会一个人去河边？”
陈远山脸色发白。
“你怪我？”
“我怪我自己。”我爸声音发抖，“我怪我没拦住你，也没拦住他。”
“三个人，最后就剩下两个。”
茶馆里安静下来。
只有外面街上的车声。
我看着他们俩，心里堵得慌。
“那封信呢？”我问，“我妈还有一封信，在你手里？”
陈远山点点头。
“她写给我的，说让我别恨你爸。”
“她说，远海的事，谁都不怪。”
“她说，她这辈子欠了三个人的债。”
“我爸、你，还有远海。”
“她还说……”
陈远山顿了一下。
“她说，如果有一天你知道了真相，让我告诉你——”
“你爸，是个好人。”
我转头看我爸。
他低着头，肩膀在抖。
“爸……”
“别说了。”他摆摆手，“我去加点水。”
他拿着茶壶，转身走了。
背影有点佝偻。
陈远山看着他的背影，突然说了一句。
“其实，你妈当年想嫁的人，是我。”
我猛地转头。
“什么？”
“她写信给我，说想跟我走。”
“但我没回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我知道，她心里放不下远海。”
“她嫁给我，也会后悔。”
我脑子乱成一团。
“那你……”
“我后来去了外地，再回来，她已经嫁给你爸了。”
“那封信，我一直留着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，递给我。
信纸已经发黄。
上面是母亲的字迹。
“远山，我想跟你走。”
就这一句。
我盯着那行字，眼眶发酸。
“她……”
“她没等到我回信。”陈远山说，“你爸就去找她了。”
“然后，她嫁了。”
我攥着信纸，指节发白。
“你后悔吗？”
陈远山没回答。
只是看着窗外。
“你妈走的时候，我没能送她。”
“这次回来，我想去看看她。”
我点点头。
“我带你去。”
我爸端着茶壶回来，看见我手里的信，愣了一下。
“你给她看了？”
“嗯。”陈远山说，“她该知道。”
我爸没说话，把茶壶放下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，“一起去。”
“去哪？”
“墓地。”
陈远山站起来。
“你妈葬在哪？”
“城西。”
三个人走出茶馆。
外面阳光刺眼。
我走在最后，看着前面两个老头的背影。
一个是我爸。
一个是我叔。
可我妈，已经不在了。
手机突然响了。
是我老婆。
“陆沉，你妈那封信……我好像找到了另一封。”
“什么？”
“在你妈旧书里夹着，写给一个叫陈远海的人。”
我愣在原地。
“写了什么？”
“你自己回来看。”
电话挂了。
我看着前面走远的两个人，心跳加速。
还有一封信。
我妈写给陈远海的。
那个死了三十年的男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