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推开病房门。
周建国跟在后面。
我爸靠在床上,脸色白得像纸。
看见我们进来,他笑了一下。
“来了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我说。
“树砍了?”他问。
“砍了。”我说。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骨灰呢?”
“还在树根底下。”我说,“明天移。”
“好。”他说。
然后他看着我。
“那封信……你看了?”
“看了。”我说。
“你写的?”
“嗯。”他说。
“为什么?”我问。
“因为……”他咳嗽起来,“因为我想让你知道全部。”
“还有什么事瞒着我?”
他看着我,没说话。
周建国往前一步。
“德厚。”他说,“你还有什么没说的,今天全说了吧。”
我爸低下头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他说。
“什么事?”我问。
“那行车记录仪……”他抬起头,“我备份了。”
“备份?”
“对。”他说,“在保险柜里还有一张内存卡。”
“我本来想销毁。”
“但没舍得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……”他声音发抖,“那是证据。”
“我欠建国的。”
周建国眼睛红了。
“你他妈……”他骂了一句。
“对不起。”我爸说。
“对不起有用吗?”周建国吼。
“没用。”我爸说,“但我想说。”
“你儿子死了。”周建国说,“你说一万句对不起也没用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我爸说。
我站在中间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那内存卡呢?”我问。
“在我枕头底下。”他说。
我走过去,翻开枕头。
一张小内存卡。
“你要怎么处理?”我问周建国。
他看着我。
“报警。”他说。
“让法律来判。”
我爸点头。
“应该的。”他说。
然后他从枕头底下又摸出一个东西。
一部旧手机。
“这里还有一段录音。”他说。
“什么录音?”
“那天晚上……”他说,“我打电话给建国。”
“打完电话后,我录了一段。”
“录的什么?”
“我承认撞人的录音。”他说。
“我本来想自首。”
“但没勇气。”
“后来就藏起来了。”
周建国接过手机。
打开。
录音播放。
里面是我爸的声音。
“我叫沈德厚。”
“2010年3月12日晚上十一点。”
“我酒驾撞死了周建国的儿子。”
“我逃逸了。”
“我对不起他。”
“对不起那个孩子。”
“如果有一天我死了。”
“这段录音就是证据。”
录音结束。
病房安静。
周建国把手机攥在手里。
“你他妈……”他说,“你早就准备好了。”
“嗯。”我爸说。
“那为什么不早点拿出来?”
“因为……”我爸说,“我怕。”
“怕什么?”
“怕你恨我。”
“我更怕……”
“沈默知道真相后恨我。”
我看着他。
“我不恨你。”我说。
他愣了一下。
“但我也原谅不了你。”我说。
他点头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。
“我配不上原谅。”
周建国站起来。
“我走了。”他说。
“去哪儿?”我问。
“报警。”他说。
“等等。”我爸说。
周建国回头。
“能不能……”我爸说,“等我把树移完。”
“我想亲自送那孩子一程。”
周建国看着他。
“行。”他说。
“但之后……”
“你自己看着办。”
他走出病房。
我站在原地。
手机响了。
是赵磊。
“喂。”他说,“沈默。”
“怎么了?”
“你猜我在树根底下又挖出了什么?”
我心跳加速。
“什么?”
“一块怀表。”他说。
“打开盖子,里面有一张照片。”
“谁的照片?”
“你爸跟周建国。”他说。
“年轻的时候。”
“背面写着……”
“兄弟。”
我挂断电话。
看着我爸。
“赵磊又挖出东西了。”我说。
“什么?”
“一块怀表。”我说,“你跟周建国的。”
他愣了一下。
“那是我送他的。”他说。
“二十年前。”
“他生日。”
“他怎么……”
“埋在树底下了?”我替他问。
他点头。
“妈的。”我说。
“搞毛啊。”
“你们俩这关系……”
“真他妈复杂。”
他没说话。
我转身走出病房。
走廊里,周建国站在窗边。
“怀表。”我说。
他回头。
“什么?”
“赵磊挖出来的。”我说,“你送给我爸的那块。”
他愣了一下。
“他……还留着?”
“嗯。”我说。
“埋在树底下了。”
周建国没说话。
眼睛红了。
“卧槽。”他说。
“真他妈……”
他没说完。
我站在他旁边。
看着窗外的路灯。
“明天移树。”我说。
“你来吗?”
“来。”他说。
“带那块怀表。”
“嗯。”我说。
我们都没再说话。
手机又响了。
是赵磊。
“沈默。”他说,“你最好回来一趟。”
“又怎么了?”
“拆迁队的人说……”
“树根底下还有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一个铁盒子。”他说,“比之前那个大。”
“我还没打开。”
“等你回来一起看。”
我挂断电话。
“走。”我对周建国说。
“又怎么了?”
“树根底下又挖出东西了。”我说。
“一个铁盒子。”
周建国看着我。
“你爸到底埋了多少东西?”
“不知道。”我说。
“但我觉得……”
“这次可能是最后一件。”
我们走出医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