到北京西站的时候,是晚上十点四十七分。我从郑州来的那趟高铁,晚点了整整四十分钟。
出站口全是人,我拖着行李箱,在人群里找他的身影。他说好来接我的,说好久没见了,正好一起吃个夜宵。
我给他发微信,语音通话,都没人接。最后发了条:你在哪?
过了大概十分钟,他回了个定位,说在麦当劳。我拉着箱子过去,看见他坐在靠窗的位置,面前放着一杯已经见底的可乐。
他抬头看见我,笑了笑说:“等了你半天,高铁晚点这么久。”
我说:“你不是知道吗?我给你发过车次。”
他没接话,站起来说:“走吧,带你去吃涮肉。”
我其实已经不饿了。在车上吃了份盒饭,但看他兴致挺高,就没说什么。
涮肉馆在西站附近的一条小巷子里,门脸不大,里面热气腾腾。他点了两盘羊肉,一盘白菜,一壶酸梅汤。
“最近怎么样?”他问我。
我说还在原来的公司,做文案策划,工资没涨,房租涨了。他点点头,说自己换了份工作,在望京那边,做运营,月薪一万二。
“比之前好点。”他说。
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。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滚,羊肉片下去,很快就变了颜色。
他捞起一筷子肉,蘸了麻酱,塞进嘴里。嚼了两下,突然说:“你知道吗?我妈上周住院了。”
我一愣:“严重吗?”
“老毛病了,高血压。”他语气很淡,“她一个人在老家,我姐离得远,只能请护工。”
“那你回去看看啊。”
他笑了笑,没说话。
我知道他为什么笑。回去一趟,高铁票来回六百多,请假扣钱,这些他都算过。去年过年他没回家,说抢不到票。其实我知道,他是舍不得那点年终奖。
“你爸呢?”我问。
“还在那边。”他说,“他们离婚了,你不是知道吗。”
我当然知道。我们认识十年了,从高中到现在。他爸妈离婚那会儿,他躲在学校天台哭,我给他递了一包纸巾。
可不知道为什么,他今天说这些,让我觉得很远。
吃完饭,他抢着买了单,一百三十七块。我说转给他,他说不用。我说那我请你喝杯奶茶吧,他想了想说好。
奶茶店在西站地下一层,排队的人很多。我站在队伍里,手机响了,是公司群消息。甲方又提了新的修改意见,要求明天上午交。
我盯着屏幕,忽然觉得很累。
轮到我的时候,我点了两杯芋泥波波奶茶。付完钱回头,看见他站在不远处,正低头看手机。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,他的表情很平静。
我走过去,把奶茶递给他。他接过去,插上吸管喝了一口,说:“太甜了。”
我说:“你不是喜欢喝甜的吗?”
“现在不了。”
我愣了一下,没再说话。
后来他送我进站。我的车是凌晨一点二十的,还有两个多小时。他说他先回去了,明天还要上班。
我说好。
他转身走的时候,我忽然叫住他:“你上次说,你女朋友的事……”
他脚步停了停,没回头:“分了。”
然后就走了。
我站在候车大厅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。手里的奶茶已经凉了,我没再喝。
我想起十年前,我们刚上高中那会儿,他坐在我后排,上课总踢我凳子。后来我们成了最好的朋友。他失恋的时候,我陪他在操场坐到凌晨三点。我爸妈吵架那段时间,他每天给我带早餐。
我们曾经以为,这辈子都不会走散。
可今晚,他坐在我对面,我们之间隔着一锅沸腾的涮肉,却好像隔了整个北京城。
他说的那些事,我都知道。可我不知道该怎么接。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听。
我打开手机,翻到他的微信对话框。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他发的:到了没?
我点开他的头像,点进朋友圈。最近一条是三天前,转发了一篇公众号文章,标题是《北漂三年,我学会了一个人扛》。
我没有点赞。
手指在那个头像上停了两秒,然后我点了删除联系人。
系统弹出来确认框:删除后将同时删除聊天记录。
我点了确定。
手机震动了一下,是公司群消息。甲方又发了新的修改意见。
我关掉屏幕,把手机塞进口袋。候车大厅的广播在播报车次,人群来来往往。我坐在硬邦邦的塑料椅子上,等着凌晨一点二十的那趟车。
旁边坐着一个女生,也在等车。她打了个电话,声音很小:“妈,我到了,你别担心。这次回去就不走了,北京太累了。”
她挂了电话,开始抹眼泪。
我从包里翻出一包纸巾,递给她。她接过去,说了声谢谢。
我没说话。
其实我也想哭,但眼泪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流不出来。
列车进站的时候,我站起来,拖着行李箱往站台走。那个女生走在我前面,她的行李箱轮子坏了一个,拖在地上吱吱呀呀地响。
上车后,我找到座位,把行李箱放好。车厢里很安静,大部分人都睡了。我靠着窗,看着外面黑漆漆的站台。
手机又震了一下。
我以为是他,打开一看,是那个女生发来的好友申请:“谢谢你刚才的纸巾,我叫小杨。”
我点了通过。
然后我删掉了那个女生的聊天记录。
列车启动了,缓缓驶出北京西站。窗外的灯光渐渐远去,变成一条条模糊的线。
我想起刚才那个女生说,这次回去就不走了。
可是我没有地方可以回。
我的家在郑州,可那里已经没有我的房间了。爸妈离婚后,房子归了我妈,她去年再婚,搬去了继父家。我爸在南方,一年也见不上一面。
北京是我唯一能待的地方。
可今晚,我把十年最好的朋友删掉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