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打车去的第三医院。
路上天阴了。司机是个话痨,问我去医院干嘛,我说看个亲戚。他说这地方邪乎,以前是疯人院,后来改的名。我没接话。
到了门口,我站了一会儿。
楼不高,灰扑扑的,铁门生锈了。保安问找谁,我说探视,他说先登记。
登记的时候手有点抖。
我写了陈建国三个字,又划掉。写了我妈的名字——周敏妈说的那个名字,赵秀兰。
保安看了我一眼。“你是她什么人?”
“儿子。”我说。
他愣了一下,然后翻档案。“赵秀兰……住了八年了。”
八年。
我跟着护士往里走。走廊很长,灯管坏了几根,忽明忽暗。两边是铁门,有的开着,能看见穿病号服的人坐在床上发呆。
有个老头冲我笑,牙掉了大半。
“你妈最近状态还行。”护士说。“就是不太爱说话。”
我没吭声。
走到尽头,护士掏出钥匙开门。
“你进去吧,别刺激她。”
门开了。
屋里很暗,窗帘拉着。一个女人坐在床边,背对着我,头发花白。
“妈?”
我喊了一声。
她没动。
我走近两步,看见她手里捏着一张照片,翻来覆去地看。
“妈。”
她慢慢转过头。
脸很瘦,眼睛大得吓人。她盯着我看了半天,突然笑了。
“你来了。”她说。“我知道你会来。”
“你是——”
“我是你亲妈。”她说。“陈建国没骗你。”
我腿一软,坐到了床边。
“那周远呢?”我问。“他到底是谁?”
她没回答,把照片递给我。
照片上是个婴儿,后腰有个胎记。跟我的一模一样。
“这是你。”她说。“出生那天拍的。”
“那周远呢?”我又问了一遍。
她低下头,声音很小。
“周远是你爸从孤儿院抱来的。他想要个儿子,我生了你,是女儿。”
“女儿?”
“你本来是女孩。”她说。“他们把你换了。换成了男孩。”
我脑子嗡的一声。
“那我——”
“你是女孩。”她说。“你爸嫌丢人,就把你扔了。后来陈建国捡了你,把你养大。”
我站起来,又坐下。
“那胎记——”
“胎记是真的。”她说。“他们没换掉胎记。”
我真服了。
“那疤脸男呢?”我问。“他又是谁?”
“他是你爸派来的人。”她说。“你爸不想让你查下去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查到最后,会发现他做的那些事。”她看着我。“他贪污、受贿、逼死过人。他怕你翻旧账。”
“那陈建国呢?”
“陈建国——”她顿了顿。“陈建国是你爸的司机。他知道太多。”
我攥着照片,手心里全是汗。
“那我现在是谁?”
她没说话,只是看着我。
走廊里传来脚步声。护士在外面喊:“探视时间到了。”
我站起来,走到门口,回头看她。
“妈,我还会来。”
她没点头,也没摇头,只是继续看那张照片。
走出医院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
我站在门口,掏出手机,看见周敏打了三个未接电话。
我回过去。
“喂。”
“你跑哪去了?”她问。“豆子又发烧了。”
“我在第三医院。”我说。“我见到我妈了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——”我顿了顿。“她说我是女孩。”
“什么?”
“她说我本来是女孩。被换成了男孩。”
周敏没说话。
“你还在吗?”
“在。”她说。“你先回来。豆子的事要紧。”
“好。”
挂了电话,我站在路灯底下,看着自己的影子。
影子不会骗人。
可人他妈的全在骗我。
手机又响了。陌生号码。
我接起来。
“顾远。”
是疤脸男的声音。
“你妈跟你说了什么?”
“关你屁事。”
“别去查了。”他说。“再查下去,你会后悔的。”
“后悔什么?”
“后悔——”他顿了顿。“后悔知道真相。”
电话挂了。
我站在原地,握着手机,看着路上来来往往的车。
我不知道该往哪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