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上五点半,我妈就起来了。
厨房里叮叮当当的,她在煮粥。
我躺在床上,听着那些声音。
勺子碰锅沿的声音,煤气灶的呼呼声,她咳嗽的声音。
跟往常一样。
但又不一样。
我爬起来,走到厨房门口。
她背对着我,在切咸菜。
“妈。”
她没回头,声音有点哑:“醒了?粥马上好。”
“嗯。”
我靠在门框上,看着她。
她穿着那件旧格子衬衫,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。
手还是那样,粗糙,指节粗大。
切咸菜的动作很熟练,一刀一刀的。
“妈,你真要去啊?”
她停了一下,没回头:“嗯。”
“你逗我呢?”我忍不住说,“你去了,咱家怎么办?”
她转过身,看着我。
眼睛有点红,但没哭。
“你爸等这一天等了十几年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我不能让他白等了。”
我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
吃早饭的时候,谁都没说话。
粥很烫,我一口一口吹着。
她坐在对面,低着头喝粥。
桌子上放着一个塑料袋,里面装着她给那个男人带的衣服。
新的,标签还在上面。
“什么时候买的?”我问。
“上个月。”
“你……”
“每个月都买一件。”她说,“攒了好几件了。”
我鼻子一酸。
她把碗放下,看着我。
“小月,你恨我吗?”
“不恨。”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
她笑了笑,笑得很勉强。
“那就好。”
吃完早饭,我们出门了。
坐公交车,转了两次车。
一路上她都没怎么说话,就看着窗外。
我握着她的手,她的手很凉。
监狱在郊区,挺偏的。
下了车,还要走一段路。
路上没什么人,就我们俩。
太阳出来了,晒得人有点热。
她走得很慢,像是不敢走太快。
我拉着她:“妈,走快点。”
“嗯。”
到了门口,铁门很高,上面有铁丝网。
我站在那儿,心跳得很快。
她深吸一口气,准备往里走。
这时候,一辆黑色轿车停在我们旁边。
车门开了,下来一个男人。
不是昨天那个。
是个年轻点的,穿着西装,戴着墨镜。
他看着我,笑了笑。
“小月?”
“你是谁?”
“我是你爸的狱友。”他说,“他让我来接你。”
“接我?”
“对。”他指了指我妈,“他不想见你妈。”
我妈愣在那里。
“什么意思?”我问。
“你爸说,他不想见她。”那男人说,“他只想见你。”
我转头看我妈。
她脸色发白,嘴唇在抖。
“妈……”
“没事。”她说,声音在发抖,“你去吧。”
“那你呢?”
“我在这儿等你。”
我看着她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那男人催我:“走吧,时间有限。”
我跟着他走了几步,回头看了一眼。
我妈站在那儿,孤零零的。
手里还拎着那个塑料袋。
我停下脚步。
“搞毛啊。”我说。
那男人回头看我。
“我不去了。”我说。
“为什么?”
“我妈在这儿呢。”
我转身走回去,走到我妈面前。
她看着我,眼泪掉下来了。
“妈,咱们回家。”
“可是你爸……”
“他不想见你,我就不见他。”
“小月……”
“别说了。”我拉着她的手,“走,回家。”
她没动。
我使劲拉她。
她终于迈开步子。
我们往回走。
那男人在后面喊:“小月,你别后悔!”
我没回头。
走了几步,手机响了。
是那个号码。
我接起来。
“小月。”
声音很陌生,很沙哑。
“爸?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什么意思?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我对不起你妈。”他说,“我没脸见她。”
“那你就有脸见我了?”
“你是我闺女。”
“我妈也是你老婆。”
他又沉默了。
“让她接电话。”他说。
我看了我妈一眼,把电话递给她。
“找你的。”
她看着我,手在抖。
接过来,放在耳边。
“喂。”
就一个字,眼泪就下来了。
她听着电话,一直在哭。
我站在旁边,看着她。
风很大,吹得她头发乱飞。
她嗯了几声,然后挂了电话。
“他说什么?”我问。
“他说……他明天出来。”
“啊?”
“他减刑了,明天就出来。”
我愣住了。
“那今天……”
“今天是他故意安排的。”她说,“他想看看我敢不敢来。”
“真有你的。”我说。
我妈笑了,眼泪还挂在脸上。
“走吧,回家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
我们往回走。
太阳很晒,影子拖得很长。
我拉着她的手。
她的手还是那么粗糙。
但这一次,握得很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