菜市场快收摊了。
地上湿漉漉的，烂菜叶子堆在角落。我妈在收拾剩下的葱，一把一把捆好，放进塑料筐。
我冲进去的时候，差点撞翻一个老太太的菜篮子。
“妈。”
她抬头，愣了一下。
“你怎么来了？放学不回家？”
她把围裙解下来，叠了叠，塞进包里。手上有泥，指甲缝里黑的。
我把笔记本拍在摊子上。
“我看了。”
声音大得旁边卖豆腐的阿姨都转过头来看。
我妈的手顿住了。
就那么停在半空中，像被冻住一样。
“你……”她嘴唇哆嗦了一下，“你看完了？”
“看完了。”
我盯着她。
“那个人，欺负你的人，你撞他，不是意外。”
我妈没说话。
她把包拉上，拉链卡住布了，拉了几下没拉动。她使劲拽，最后拉链崩开了，包里的零钱和钥匙掉出来，叮叮当当滚了一地。
她蹲下去捡。
我也蹲下去。
“妈。”
她低着头，手在发抖，硬币捏不住，又掉下去。
“你怪不怪我？”她声音闷闷的，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。
“我……”
我真服了，我本来想说“不怪”，但话到嘴边，变成了“我不知道”。
她抬起头看我，眼睛红红的。
“我那天晚上真的没想那么多。”她说，“他喝醉了，在路边晃。我开车经过，看见他。我就踩了油门。”
“然后呢？”
“然后他飞出去了。”
她声音很平静，平静得吓人。
“我停车，下去看。他躺在血里，眼睛睁着，嘴里咕噜咕噜冒泡。我知道他活不成了。”
“我打电话给你爸。他让我别动，他过来。”
“他来的时候，已经有人报警了。他把我推到一边，跟警察说，是他开的车。”
我攥紧笔记本。
“你为什么不自己去自首？”
她笑了一下，笑得很难看。
“我怕。”
“怕坐牢？”
“怕你没人管。”
她站起来，拍拍膝盖上的灰。
“小月，妈这辈子就做错了两件事。一件是嫁给他，一件是撞死他。”
“但我不后悔。”
她看着我。
“如果不撞他，我可能早就被他打死了。你怎么办？”
我说不出话。
菜市场灯灭了，只剩一盏。昏黄的，照在我妈脸上。
她老了。
眼角的皱纹像刀刻的。
“妈。”
“嗯？”
“你恨不恨我爸？”
她愣了一下。
“恨什么？”
“他替你坐牢，十几年。”
她没回答。
她低头把包拉好，这回拉链顺了。
“回家吧。”她说，“你爸在家做饭。”
她转身走。
我跟在后面。
走到门口，她突然停住。
“小月。”
“嗯？”
“那本子，你留着。”
“嗯。”
“等你以后有了孩子，别让她受这种苦。”
她说完，快步走了。
我站在原地，看着她的背影。
笔记本在怀里，还烫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
我爸发来的消息：
“闺女，回来吃饭。你妈最爱吃的酸菜鱼，我做了。”
我盯着屏幕。
搞毛啊，你们一个个的，都这样。
我擦了擦眼睛。
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