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周的摊子摆在菜市场最里头,挨着下水道。冬天风大,从巷口灌进来,吹得他那块写着“杀猪菜”的塑料招牌哗啦啦响。
我第一次去是十二月,冷得跺脚。老周穿件褪色的军大衣,袖子磨得发亮,露出一截黑棉絮。他正在大铁锅里搅着,热气腾腾,酸菜和猪血的味道冲进鼻腔,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腥甜。
“来一碗?”他抬头看我,眼角的皱纹堆起来,像干裂的树皮。
十块钱。他舀了一勺酸菜垫底,再从锅里捞出几片肥肠、一块血肠,最后浇上蒜泥和辣椒油。碗是那种老式搪瓷碗,边上磕掉了瓷,露出黑色的铁。
我蹲在摊子旁边的矮凳上吃。酸菜酸得厉害,带点发酵后的呛味,血肠切得厚,咬下去嫩,带着猪油的香。蒜泥辣得我吸鼻子。老周没说话,低头擦锅沿,偶尔瞥一眼巷口。
后来我常去。他收摊总是同一个时间——下午五点半,雷打不动。但奇怪的是,五点一到,他就从锅底捞出另一份菜,用塑料袋装好,放在案板底下。有人来买,他说“没了”。
我问过一次。他愣了一下,说:“留给人。”
那个女人出现在第五天。她穿一件灰色棉袄,袖口脏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,头发用橡皮筋随意扎着,几缕垂在脸侧。她走到摊前,不说话,只看着老周。
老周从案板底下拿出塑料袋,递过去。她接了,低着头转身走。整个过程不到十秒。
我盯着她的背影。她走得很慢,左脚有点跛,棉鞋的后跟踩塌了,露出一截脚后跟。
后来我才知道,她叫秀兰,以前住老周隔壁。老周老婆死得早,秀兰男人跑了,两个人不知怎么就搭上了。后来秀兰得了病,脑子不大清楚,被娘家接走。老周找过几次,都被骂回来。
但秀兰总在冬天跑出来。她记性不好,只记得老周这个摊子。
老周说:“她爱吃我做的血肠。别处买不到这个味。”他说这话时没看我,盯着锅里的汤,汤咕嘟咕嘟冒泡,蒸汽糊了他的脸。
我问:“她家里人知道吗?”
老周没答。他舀了一勺盐扔进锅里,搅了搅。
日子就这么过着。我去得多了,有时帮老周收碗。秀兰隔三差五来一趟,每次都是五点左右,拿了塑料袋就走。老周从不留她说话。
有回我忍不住说:“你不能送她回去?天这么冷。”
老周把抹布往案板上一摔:“送过。她哥拿扁担打我。”他撩起军大衣,腰上有一道疤,褐色的,像蜈蚣趴在皮肤上。
我沉默。
年根底下,菜市场人少了。老周还是坚持到五点半。那天特别冷,风刮得铁皮棚子嘎吱响,我缩在凳子上,看老周往锅里添水。
秀兰没来。
五点十分,五点二十,五点二十五。老周不时抬头看巷口,手里的勺子没停过,搅着那锅已经快见底的汤。
五点三十五分,他把案板底下的塑料袋拿出来,看了看,又放回去。
“明天还会来。”他说,像是在告诉我,又像是告诉自己。
我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。老周在收拾摊子,动作很慢,塑料袋还放在案板底下。风把他那块招牌吹翻了,他弯腰捡起来,扶着看了半天。
第二天我再去,老周的摊子没出。
菜市场的人说他病了,也有人说是秀兰的哥来找过麻烦。我站在那个空荡荡的位置上,地上还有一滩油渍,旁边扔着那块塑料招牌,裂了一道缝。
我蹲下去捡起来,擦掉上面的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