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蹲在走廊里,手机攥得发烫。
王姐说行,但我心里清楚,下个月也交不上。
妈的,管不了那么多了。
我站起来,推开门。
我妈已经穿好衣服了,一件灰扑扑的棉袄,袖口磨得发亮。她坐在床边,脚边放着那个布包。
“走吧。”她说。
我走过去扶她,她摆摆手。
“妈自己能走。”
她站起来,晃了一下,扶住床架。
我没吭声,伸手架住她胳膊。
她没再推。
我们出了病房,走廊里消毒水味呛人。我妈走得很慢,一步一顿,像踩在刀尖上。
“妈,要不咱打个车?”
“打啥车,贵。”
“你身体……”
“死不了。”
我闭嘴了。
出了医院大门,风刮过来,我妈缩了缩脖子。我把自己外套脱下来披她身上,她抬头看我一眼,没说话。
车站离医院不远,走两条街。
我们走到售票窗口,里面坐着个胖女人,叼着烟。
“两张,到柳河。”我说。
“一个人四十三,两张八十六。”
我掏我妈那个布包,手有点抖。打开来,全是零钱,五块的、十块的,还有一把硬币。
我一张一张数,手指头冻得发僵。
胖女人不耐烦了,“快点快点,后面等着呢。”
我回头看了一眼,后面没人。
“你逗我呢?”我火气上来了。
“搞毛啊,数钱还不让了?”
我妈拉了拉我袖子,“小梅,别吵。”
我深吸一口气,把钱递进去。
胖女人接过钱,一张一张点,嘴里还嘟囔,“这年头还有人拿零钱买车票。”
我没理她。
拿了票,我扶我妈到候车室坐下。
候车室里人不多,几个民工蹲在地上打牌,一个小孩在吃泡面。
我妈靠在椅子上,眼睛盯着天花板。
“妈,你饿不饿?”
“不饿。”
“我去买点吃的。”
“别乱花钱。”
我没听,走到旁边小卖部,买了两瓶水和两个面包。回来时,我妈还盯着天花板,一动不动。
我把面包递给她。
“吃一口。”
她接过去,撕了一小块,塞嘴里嚼了半天。
“妈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爸的坟……在哪儿?”
她嚼面包的动作停了一下。
“村后头,老槐树下。”
“我从来没去过。”
“你那时候小,记不得。”
我低头看手里的面包,包装纸上印着生产日期,已经过期三天了。
我没管,咬了一口。
“妈,你恨我爸吗?”
她没回答。
过了很久,她说:“你爸那人,命苦。”
“他打你。”
“他也挨过打。”
我愣了。
“你爷爷打他,比他打我狠多了。”我妈说,“他学到的,就是打人。”
我张了张嘴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小梅,”我妈转头看我,“你爸走的时候,嘴里喊的是你的名字。”
我手里的面包掉在地上。
“他喊我?”
“嗯。他说,对不起闺女。”
我眼泪一下子涌出来。
“你骗我。”
“妈不骗你。”
我站起来,走到窗户边,背对着她。
外面天阴了,要下雨。
车站广播响了,“开往柳河方向的客车,开始检票。”
我擦了把脸,回头扶我妈。
“走吧,妈。”
她站起来,拍拍身上的灰。
我们走到检票口,我把票递过去。
检票员是个年轻姑娘,看了一眼票,又看了一眼我妈。
“大娘,您慢点。”
我妈笑了笑。
上了车,我让我妈坐靠窗的位置。她坐下,把布包抱在怀里,像抱着什么宝贝。
车开了,窗外的树往后退。
我妈靠着窗户,闭上眼睛。
我看着她,头发全白了,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。
三年。
三年我都没回来看她一眼。
我欠她的,这辈子都还不清。
车颠了一下,我妈睁开眼。
“小梅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弟弟……考上大学了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
“考上了?”
“嗯,通知书都来了。”
“那他怎么没来看你?”
我妈没说话。
“妈,你说话啊。”
“他……不知道我住院。”
“你没告诉他?”
“他忙。”
我火了。
“他忙?你住院他忙?你中风他忙?你知不知道你差点死了?”
我妈低下头。
“小梅,你别怪你弟。”
“我不怪他,我怪你。”
我声音很大,前排的人回头看。
我妈没吭声。
我靠在椅背上,胸口堵得慌。
车继续往前开,雨开始下了,打在车窗上,模糊了外面的世界。
我闭上眼,脑子里乱糟糟的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我妈推了推我。
“到了。”
我睁开眼,车停了。
窗外是一个破旧的车站,雨还在下,地上积了水。
我扶我妈下车,雨淋在身上,冷得刺骨。
“妈,你在这儿等着,我去买把伞。”
“不用。”她指了指前面,“走几步就到了。”
我们踩着水往前走,路两边是稻田,稻子已经割了,只剩下茬子。
走了大概十分钟,我妈停下来。
“到了。”
我抬头,面前是一座土坟,坟上长满了草。
坟前头有块木板,上面写着字,被雨淋得看不清了。
我妈松开我的手,慢慢跪下去。
“老头子,我回来了。”
她趴在地上,哭了起来。
我站在雨里,看着她的背影,眼泪和雨水混在一起。
我走过去,蹲下来,抱住她。
“妈,别哭了。”
她没理我,哭得浑身发抖。
我抬头看那块木板,上面的字勉强能认出来——
“不孝子李大山之墓。”
我愣住了。
不孝子?
我爸的名字,不是叫李大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