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拎着馄饨盒往医院走。
天刚亮。街灯还没灭。
馄饨在盒子里晃。二十三个。
阿芬今天会叫我什么?
陈大勇?
还是——送馄饨的?
我真服了。三年了,连个名字都混不上。
走到医院门口,手机响了。
老陈。
“老周,你昨天买的皮和馅,我多装了半斤。”
“哦。”
“还有件事。”老陈声音有点怪。“我收拾摊子,翻到个旧本子。”
“什么本子?”
“小陈的。”他说。“我儿子的。”
我站住了。
“里头记了些东西。”老陈说。“你过来看看?”
“我现在要去送馄饨。”
“不耽误你。”他说。“你送完再来。”
挂了电话。
我站在医院门口。
馄饨还是热的。
我走进去。
阿芬坐在床上。
护士在喂她吃药。
“阿芬。”我叫。
她抬头看我。
“馄饨。”我说。“我给你送馄饨来了。”
她笑了。
“送馄饨的。”她说。“你来了。”
“来了。”
我把盒子放在桌上。
打开。
热气冒上来。
“今天是什么馅?”她问。
“猪肉白菜。”我说。“你喜欢的。”
她拿起勺子。
吃了一个。
“好吃。”她说。
“那就好。”
“你每天都送。”她说。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我愣了一下。
这是她第一次问我名字。
“老周。”我说。“姓周。”
“周什么?”
“周建国。”
她想了想。
“没听过。”她说。“不过馄饨好吃。”
她又吃了一个。
我看着她的脸。
突然觉得离谱。
她记得馄饨。记得送馄饨的人。
就是不记得我。
“你认识陈大勇吗?”我问。
她停下来。
“陈大勇?”她皱眉。“谁是陈大勇?”
“你床头照片里那个人。”
她转头看床头柜。
照片还在那。
“那是……”她想了想。“那是我丈夫。”
“他叫什么?”
“他叫……”她卡住了。
“叫陈大勇?”
“对。”她说。“陈大勇。”
“他送馄饨给你?”
“对。”她说。“他每天都送。”
我看着她。
她看着我。
“你不是他。”她突然说。
“对。”我说。“我不是他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送馄饨?”
“因为……”
我说不出来。
“因为你喜欢我?”她问。
我笑了。
“对。”我说。“我喜欢你。”
“你叫什么来着?”
“周建国。”
“周建国。”她念了一遍。“记住了。”
她继续吃馄饨。
我坐在旁边。
等她吃完。
收拾盒子。
“明天还来吗?”她问。
“来。”我说。
“那明天见。”
“明天见。”
我走出病房。
往馄饨铺走。
老陈在门口等我。
手里拿着一个旧笔记本。
“你看看。”他说。
我翻开。
第一页写着——
“2019年3月12日。地铁末班车。她坐在角落。没带伞。我把伞给她。她说谢谢。她说她叫……”
名字被涂掉了。
但能看出来。
是两个字。
我翻下一页。
“3月15日。她又出现了。我带了馄饨。她吃了。她说好吃。她问我叫什么。我说小陈。她说她叫……”
又被涂掉了。
我翻到最后一页。
“4月2日。她没来。我等了一夜。4月3日。没来。4月4日。没来。4月5日。我辞职了。我去找她。我找到她了。她在医院。她叫何秀芬。她病了。她说她不认识我。但我认识她。她是我送馄饨的人。我要继续送。”
我手在抖。
“小陈呢?”我问。
“三年前。”老陈说。“出了车祸。送馄饨的路上。”
我看着他。
“他死之前说了一句话。”老陈眼睛红了。“他说——爸,帮我送馄饨。送到医院。3楼。7床。何秀芬。”
我愣住了。
“所以……”我说。“不是我送的?”
“是你送的。”老陈说。“但你送的不是你送的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小陈送的是何秀芬。”他说。“何秀芬记得的是小陈。但小陈死了。你接了他的班。她把你当成了他。”
“那照片呢?”
“照片里的人是小陈。”老陈说。“不是陈大勇。”
“可李芳说陈大勇……”
“李芳认错了。”老陈说。“小陈三年前在地铁上帮过她。她以为他叫陈大勇。”
我坐在凳子上。
馄饨铺的灯晃眼。
我突然想哭。
原来。
我送了三年的馄饨。
送的不是我的。
是别人的。
阿芬等的那个人。
从来不是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