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真住下来了。
我真服了。
那天晚上,我把他带回家,他就站在客厅中间,四处打量。
“你这屋子,太小了。”
“嫌小你回去啊!”
他没说话,只是把画放在茶几上,然后坐进沙发里。
沙发是布艺的,浅灰色,他坐在里面,长手长脚的,确实有点挤。
“你平时就住这儿?”
“嗯。”
“一个人?”
“不然呢?”
他看着我,没再追问。
我给他找了条毛巾,又去翻衣柜,找了件我爸留下的旧T恤。
“你先凑合穿,明天我去买。”
他接过衣服,手指碰到我的,还是冰。
“你体温怎么一直这么低?”
“死人嘛。”他说得轻描淡写。
我张了张嘴,没接话。
他去洗澡了,我坐在沙发上,听着浴室里的水声,觉得特别不真实。
水声停了,他出来,头发湿漉漉的,穿着那件灰色T恤,竟然还挺合身。
“你这衣服,谁的?”
“我爸的。”
“你爸呢?”
“去世了。”
他顿了顿,没再说话。
那晚我让他睡床,我睡沙发。
他不同意。
“你睡床。”他说,“我不用睡。”
“你不睡觉?”
“我站了一百年了。”他笑了笑,“不差这一晚。”
我觉得这话有点心酸,但没表现出来。
“那你干嘛?”
“看着你。”
“……”
“开玩笑的。”他说,“我打坐。”
行吧。
我躺到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客厅里一点声音都没有。
“谢衍?”
“嗯。”
“你在干嘛?”
“看着你。”
“你刚才说是开玩笑的!”
“我没开玩笑。”他的声音从客厅传来,很轻,“我只是怕你害怕。”
离谱。
但我确实不害怕了。
第二天早上,我醒来的时候,他已经站在窗前了。
窗帘拉开一条缝,他往外看。
“外面那些铁盒子是什么?”
“车。”
“车?”
“就是……马车的替代品。”
“哦。”他顿了顿,“那那些高楼呢?”
“楼房。”
“真高。”
我走过去,站在他旁边。
“你不习惯吧?”
“嗯。”
“那你还非要出来?”
他转过头,看着我。
“因为你在这里。”
我愣了一下,心跳漏了一拍。
然后他说:“而且,你欠我的。”
好,又来了。
“那根玉簪,到底是怎么回事?”我问。
他没回答。
“你总得让我知道吧?就算要判我死刑,也得给个罪名吧?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跟我来。”
他走向那幅画,手指一点,画面泛起涟漪。
“进去。”
“啊?”
“进去,我告诉你。”
我犹豫了一下,还是伸手碰了碰画面。
指尖穿过画布,一阵凉意。
然后我整个人被吸了进去。
又是那个庭院。
但这次,不是夜晚。
是白天。
阳光很好,院子里有棵桃树,花瓣落了一地。
谢衍站在桃树下,手里拿着那根玉簪。
“这是你送给我的。”他说,“定情信物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,你用它,杀了我。”
我愣住了。
“不可能。”
“你看。”
他把玉簪递过来。
我接过来,仔细看。
簪尖有暗红色的痕迹,像是血迹。
“这……”
“你亲手刺进我胸口。”他说,“我亲眼看着你,眼神里没有一丝犹豫。”
“不是我!”
“是你。”
“那不是我!”
“那你是谁?”
我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对啊,那不是我吗?
可我真的不记得。
“我不记得。”我说,“我真的不记得。”
他看着我,眼神很复杂。
“不记得,不代表没做过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不杀了我报仇?”
他愣了一下。
“我……”
“你舍不得?”
他没说话。
我看着他,突然觉得,这个局,可能比我想象的更复杂。
“你逗我呢?”我说,“你困了我一百年,就为了问我记不记得?”
“不是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他走近一步,伸手,轻轻碰了碰我的脸。
指尖冰凉。
“我想知道,你到底是谁。”
“我……”
话没说完,画面突然碎了。
我猛地睁开眼,发现自己躺在沙发上,满头冷汗。
谢衍坐在旁边,看着我。
“你醒了。”
“刚才……”
“刚才你睡着了。”他说,“我带你出来了。”
“那玉簪呢?”
“在这里。”他摊开手,玉簪静静躺在他掌心。
“你把它带出来了?”
“嗯。”
“你不是说这是凶器吗?你随身带着凶器?”
他看着我,忽然笑了。
“因为是你送的。”
我心里一颤。
“所以,就算它杀过我,我也舍不得扔。”
我看着他,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窗外有鸟叫,阳光照进来。
他坐在光里,影子却淡得像要消失。
“谢衍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到底想怎样?”
他想了想。
“我想知道,你这一世,会不会做同样的选择。”
“如果会呢?”
“那就再杀我一次。”
他说得很平静。
我心跳得厉害。
“如果不会呢?”
他没回答。
只是看着我,眼神很深。
然后,他伸手,把玉簪插在我发间。
“那你就留着它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,这是你唯一能证明,你爱过我的东西。”
我愣住了。
玉簪冰凉,贴着我的头皮。
我伸手摸了摸。
突然,手指被划了一下。
一滴血珠渗出来。
玉簪上,血迹慢慢渗进去,像是活了过来。
我低头一看。
玉簪里,隐隐约约,浮现出一行小字。
“谢衍,对不起。”
我抬起头,看着他。
他也在看那行字。
表情,说不清是悲是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