末班地铁还有三分钟到站,我靠在月台的立柱上刷手机。屏幕上的时间跳成23:47,头顶的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,像某种慢性病。
车厢里稀稀拉拉坐了七八个人。我习惯性地走到第三节车厢的连接处——那里离车门最近,换乘时能省下几十秒。
一个穿灰色工作服的男人靠在门边,帆布包搁在脚边,拉链没拉严,露出半截扳手。我下意识往右边挪了半步,余光扫过他的脸。
那张脸我认识。
他叫周磊,三年前坐在我工位斜对面,负责系统运维。我们不算熟,但每天中午会一起下楼买咖啡,他总喝美式,不加糖。
后来他走了。不是离职,是消失。某天早上他的工位被清空,HR在群里发了一条简短的通知,连告别会都没有。
我听说他父亲查出了癌症晚期。也有人说他欠了网贷。但没人真的知道。
现在他站在我面前,比三年前瘦了整整一圈。颧骨凸出来,眼窝陷下去,下巴上有一道没刮干净的疤。工作服左胸口印着“恒通物业”,号码是047。
他看见了我,愣了两秒,然后笑了一下。
“好久不见。”他说。声音像砂纸磨过铁皮。
“好久不见。”我听见自己说。
地铁启动了,车身晃了一下,他扶住头顶的拉环。帆布包滑到地上,他弯腰去捡,我注意到他右手食指和中指上缠着医用胶带,边缘泛黄。
“还在那家公司?”他问。
“换了两年了。”我说,“你呢?”
他没回答。地铁报站:下一站,白石桥南。
“你走那会儿,”我斟酌着开口,“大家都很突然。老李说你家有事……”
“都过去了。”他打断我,语气很平,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车厢里安静了几秒。对面座位上一个戴耳机的姑娘在哭,无声的那种,眼泪一颗一颗砸在手机屏幕上。
“其实那天,”他忽然开口,“我回公司拿东西,看见你桌上那封信了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
三年前那个周五,我确实写过一封辞职信。没交,锁在抽屉里了。后来那封信被我撕碎扔进垃圾桶。
“我以为你也要走。”他继续说,眼睛盯着地面,“本来想跟你说句话,但看你跟总监在谈话,我就走了。”
地铁减速了。他弯腰拎起帆布包,拍了拍上面的灰。
“你后来,”我追上一步,“过得好吗?”
他没回头。车门打开的瞬间,他侧过半个身子,声音很轻,像怕吵醒什么人:
“我爸去年走了。我老婆跟人跑了。欠的钱还清了。现在挺好。”
他下了车。车门关上。
我站在原地,透过玻璃看见他走过通道,拐角消失了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我妈发来一条微信:周末回来吃饭吗?我看了很久,没回。
列车继续往前开,那个戴耳机的姑娘还在哭。我忽然很想告诉她,三年前我也写过一封没交出去的辞职信,后来被我撕碎了。
但我什么都没说。
有些话一旦过了时候,就再也没法说出口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