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接过那瓣橘子的时候,手指碰到他的指尖。
凉的。
他的手比橘子还凉。
“你手怎么这么凉?”我问。
“没事。”他缩回手,“外面风大。”
我这才注意到,他外套上还带着夜里的潮气。
他肯定在门口站了很久才进来的。
“你是不是傻。”我说。
他没吭声。
我又剥了一瓣橘子,塞嘴里。
确实甜。
“还有多少?”我问。
“什么?”
“橘子。”
“一袋。”他说,“十斤。”
“十斤?”我瞪他,“你拎十斤橘子坐一夜火车?”
“打折嘛。”他挠挠头,“才十五块。”
不是吧。
十五块,十斤橘子,坐一夜硬座。
就为了我上周视频里随口说的一句话。
“你真是……”我张了张嘴,不知道该骂他还是该笑。
“什么?”
“离谱。”我说。
他笑了。
笑得很小心,像是怕我把橘子还给他。
我低头看着手里的橘子皮,橘皮上还有水珠,大概是他在车站洗过的。
“你饿不饿?”我问。
“还好。”
“你上次吃饭是什么时候?”
他想了一下,“昨天中午。”
“昨天中午?!”
“在火车上没胃口。”
我站起来,走到收银台后面,打开冰柜,拿出两个包子。
“肉包子,三块钱一个。”我说,“我请你的。”
“不用——”
“闭嘴。”我把包子塞微波炉里,“你请我吃橘子,我请你吃包子。公平。”
他没再推。
微波炉嗡嗡转,我靠在收银台边上,看着他。
他还是站在那儿,还是那根电线杆子。
“你辞职的事,你妈知道吗?”我问。
“还没说。”
“你打算什么时候说?”
“等找到工作再说。”
“她肯定会骂你。”
“骂就骂吧。”他说,“反正我也习惯了。”
“你弟呢?他明年高考,你不攒钱给他——”
“他比我懂事。”陈远打断我,“他说让我别管他,先把自己过好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
“你弟真这么说?”
“嗯。”他点头,“他说哥,你别老想着我,你也该为自己活一回。”
“……”
“连他都懂的事。”陈远看着我,“你怎么就不懂呢。”
微波炉叮了一声。
包子热好了。
我转身拿出来,塑料袋烫手,我换了好几次手。
“给。”我递给他。
他接过去,没急着吃,先吹了吹气。
“你吃过了吗?”他问。
“吃过了。”
“吃的什么?”
“青椒肉丝盖浇饭。”
“就那个十二块的?”
“嗯。”
他没说话,低头咬了一口包子。
“好吃。”他说。
“三块钱的包子能有多好吃。”
“比火车上的好吃。”
我笑了。
他也笑了。
白炽灯还是嗡嗡响。
凌晨四点,便利店里只有我们两个人。
他吃包子,我剥橘子。
橘子皮扔了一桌子。
“你几点下班来着?”他问。
“六点。”
“那还有一个多小时。”
“嗯。”
“下班后你想吃什么?”他问,“我请你。”
“不用——”
“别老说不用。”他放下包子,认真看着我,“我攒了点钱,够请你吃顿好的。”
“你还要租房,还要找工作——”
“我算过了。”他说,“够。”
我看着他。
他的眼睛还是红的,但不像哭过,更像是熬夜熬的。
“行吧。”我说,“我想吃豆浆油条。”
“就这?”
“就这。”
“你不是说想吃好的吗?”
“豆浆油条就是好的。”我说,“我在这边三年,早上从来没吃过早饭。”
他沉默了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说:“以后我天天给你买。”
我没接话。
拿起一瓣橘子,塞嘴里。
甜的。
但有点酸。
大概是橘子皮的味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