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下午,巷子里来了个老太太。
她拄着根竹竿,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,站在铺子门口看了半天。
“小伙子,你这儿收不收东西?”
我说收,看什么东西。
她从兜里摸出一块怀表,银壳子已经发黑了,表链断了一截。
“我想把它卖掉。”
我接过来看了看,表盘上刻着一行小字——
“赠吾妻,1957。”
“这表您哪儿来的?”
“我老伴的。”老太太说这话的时候,声音有点抖,“他走了三年了。”
我说这表您留着做个念想多好,卖了可惜。
她摇头。
“留着也没用,天天看,天天想。”
“想他有什么用?人都没了。”
我张了张嘴,没接上话。
橘猫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溜回来了,蹲在柜台上舔爪子。
“您要卖多少钱?”
“你看着给。”
我翻了翻兜,就剩三百多块现金。
“行。”她接过去,揣进兜里,转身就走。
“您等等——”
“还有事?”
“这表……您老伴是怎么走的?”
老太太站住了。
竹竿在地上戳了两下。
“跳河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我跟他说,我要跟他离婚。”
我的脑子嗡了一下。
“他不同意,吵了一架。”
“第二天早上,人就不见了。”
“第三天,在河里捞上来的。”
“兜里揣着这块表,还有一封遗书。”
她说得很平静,像是在讲别人的事。
但攥着竹竿的手,指节都是白的。
“遗书上写了什么?”
“他说,这表是他攒了两年工资买的。”
“他说,他本来想等我六十岁生日那天送给我。”
“他说,他没等到那天。”
“他说,对不起。”
老太太说完,走了。
竹竿敲在青石板上,笃笃笃的,一下一下。
我低头看那块表。
表针停了,停在三点十七分。
“妈的。”
我骂了一句。
橘猫喵了一声。
“你懂个屁。”
我把它赶下柜台,把怀表放在架子上。
跟那把带血的钥匙放在一起。
跟那颗白纽扣放在一起。
跟那些没人认领的旧东西放在一起。
到了晚上,我关了铺子,坐在门口抽烟。
巷子里很安静,就剩几盏路灯还亮着。
陈远发来一条消息:
“明天我还来拍照。”
我没回。
又过了一会儿,手机响了。
是个陌生号码。
“喂?”
“是顾衍吗?”
“是我。”
“我是刚才那个老太太的邻居。”
“她回去以后,一直哭。”
“哭到现在。”
我捏着烟,没说话。
“她说她后悔了。”
“她说她不该卖那块表。”
“她说她想拿回去。”
“您看……”
我站起来,把烟掐灭。
“让她明天来拿。”
“钱不用退了。”
“就当……我替她老伴送的生日礼物。”
挂了电话,我回屋把怀表拿下来。
擦了擦表盘。
上了几圈发条。
表针动了。
滴答,滴答,滴答。
在安静的夜里,特别响。
像某个人的心跳。
我把表贴在耳朵上,听了一会儿。
然后放回盒子里。
等着明天。
等着她来拿。
等着下一个失物。